一位藏友
小弟有位藏友(以下简称友),其收藏经历和为人品格,如用“品德高古”、“怀滋芳洁”、“祓躬之义”赞誉,小弟以为其可以“当仁不让”,今将其数事撰成小文,以求同诸泉(藏)友共勉。
友,五岁受庭训开始学习书法,每日刻苦挥毫,寒暑不綴,十二岁便小有成绩;至十四岁,在没有任何绘画教育环境和氛围的情况下,仅靠每周45分钟的美术课老师指点,以一幅油画写生作品(花卉静物)获得“全国少儿书画大赛二等奖”。同年夏,获同乡一位民国耆宿赏识,收为入室弟子。至二十岁,此耆宿仙游时,得观此老在文革中保存下来的全部书画藏品,尤以百五十六柄名家成扇为最。友亦受此耆宿影响,爱好书画收藏。同时,友,又以惊人的记忆力和毅力,从七岁至二十岁,看完家中和耆宿的全部藏书,并自己增加藏书二千余册。
友曾言及书画收藏的首次奇遇,也是友坚持至1993年的好开端。
友十六岁某日,其恩师第一次在岁末赠其四尺墨竹屏条一幅,友第二天便兴往装池,于店主手中得观待售“邓石如五言篆书联一对”,断为真迹。欲购无钱,便日夜难安,学习作业也无心完成。三日后周末,其父得老师报,归而怒斥!友遂将实情言其父,其父连夜往,以三百元价购下(其时友父工资每月64。6元)。次日,得友恩师鉴为真迹,欢欣数日,此后遂一发不可收拾。
时至89年11月,友入新单位未满三月。某日午饭前半小时,一位从未和友说过话的老工程师言,家有破损旧画一纸,请为断真伪、价值,并言明:“若无价值,则赠之!”饭后,友约两好事同仁同往。展卷观之约十分钟,友即明言:“此画不敢据,价值不菲!”并将画之年代、风格、大概作者(此画无款)等均明言于画主。此工将信将疑,一乳子何以言之灼灼?次日遂告假,携此画往上海博物馆、上海书画院、复旦大学考古院求证,所得答复均与友言分毫不差。归而言友:“此画如卖,分汝二成!”友言:“此画若售,须先顾我,待我无能力后,方可售于他人!”工诺之。二年后,友于离开单位之即,重提画事,以当时三十年工资总收入之巨值谈妥购此画。七日后,友携妻同往此工府,银货两清时,此工潸然泪下;友问其因,此工言:“非儿、女同时出国,不卖也!吾乃败家子耳!”友听而出怀中之画,掷于桌上抚之再三言:“工,不必如此,此画仍有工留,钱款则借工,待好转之时归还,不取分毫利息!”言毕,携妻手夺门而出。至楼下大门处,工追阻友,热泪雨下,强纳画于友妻包中并附龙泉窑古瓷碗一只,抚友肩曰:“不能让汝吃亏!”友坚拒之时,见妻亦泪下,遂执妻手无言而归,再未与此工见面!此画值之巨,使友典尽家中长物,仅留一旧电视机,执妻手笑曰:“此乃我俩知天下大事处!”每言及此事,友即滔滔不绝,欣然之色溢于言表!
93年9月10日,一于友恩师处旧识画商(俗称掮客)携五纸书画求售。友展观均为真迹,尤以吴昌硕、赵之谦为最,且价不高,即于当日成交。不料,8天后(9.18),有梁上君子趁友夫妇不在家之时,夜入友家,窃走前时成交之五纸书画、清代和田白玉金鱼一品及数百枚流通纪念币,而知友当日不在家之人,除友在危难之时可托付妻儿之同窗二人、友之家人外,就是此掮客和原单位同事一名。报案后查,事发时,同事与人麻桌酣战;此掮客亦有证人。数日后,友追此商言:“愿汝自重!为何只少五纸书画,而于此五纸之下之物未动?(此下真是上述的那纸古画)为何与纪念币放在一起的不记名国库券未动?为何放于抽屉中唾手可得的现金未动?”......此后,众友人往而安慰,友总未言及此商姓名。
月余,友知其少年同窗好友为一女子获纪律处分,撤职检查。即日往,见妻离子散,唯一女子伴左右,即知此女子之故。次日,请其二人吃饭,以解其愁。谁料此二人趁友在厨房做菜之时,女的拿了客厅抽屉中的三百、男的拿了友口袋中的五百元钱及友恩师所赠派克金笔一枝(后虽追回却于归途失落)......友言及此事,便嘴唇发抖,怒而不语。但每次同学聚会时,友从未向任何一个同学提及此事,其心胸之广,使人难以望其项背!
遭此二变故,友遂意冷收藏。至99年11月,仅家中藏书猛增至四万七千余册和把少时邮集增补其一直喜爱的绘画、建筑类邮票。
99年11月,友之藏事,有了峰徊路转之时。某日,友妻整理物品,于陪嫁箱中寻得龙纹旧铜圆十枚,友观之甚爱。次日,往市场寻觅,得数十枚归;又于其母家得百十枚、方孔古钱一串、银圆一盒,遂沉醉于此至今。
2000年3月某日,友为人不记报酬完成一事。此人即以家传清钱一袋相赠,友于其中发现一枚出谱品,且品相一流,即明示:此钱好物!不敢窃拒,当以市价购之,余则还!此人力赠,友盛情难却,留而饭之,所费整值购钱款数。
友,为人羁傲洒脱,言语谐噱,爱心融融;至今尚有一助读学子于南京某校攻读硕士学位,常以钱款、衣物、书籍相赠。友,虽饱读诗书,博闻强记,学融古今,却无盛气凛人之势,欲为人师之状。时闻其“阳春白雪”、“子曰诗云”之妙语;亦常听其市井俗调之粗言。常以所藏赠知音或同好之人,所见赠品有:清金石学大家张祖翼隶书册页一帧、清裘昌年节临王羲之圣教序三尺屏四条、篆刻大师吴让之闲章一方、其恩师作品数幅及紫砂器、印石、砚田、其它杂件等等。然数十年未见其卖钱,仅去年置一房产时,售出文征明纸本扇面浅绛山水一幅,以济其妻之不足。友之率直,亦为我慕,凡有疑问请教,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友,从未以不当之举入藏物品。常言:能于懂行商人之手购超值好物,曰“宰”;于不懂人之手贱值购好物,曰“骗”;“宰”应手不软,“骗”应心颤抖。
此友,真君子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