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内,天官坊陆家大宅是其祖陆义庵在乾隆壬子(1792)年,购得明代首辅(相当于宰相)王鏊旧居修缮扩建而成。族中相传是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嫡系建文帝之后。永乐帝夺位,建文一支潜于苏城,为避祸从母家改姓陆而未被追杀。从此,遁迹江南,始终遵循“不与凤阳朱姓通婚”的家规。至清代又增“子孙不得任满清实职官吏”的家训……在1860年,太平天国战乱中,陆家又奇迹般发了家。原来,陆家经营钱庄,信誉较好,战乱前率先发行银两寄票,收存现金,谁料战后,不少人家未来兑回以前寄存的银两(第十一世陆灃有廷杰、廷侯二子,又各生四孙,战乱中离开苏州外出逃难。战后廷侯一家也没有回到苏州)……加之,姻亲潘祖荫在朝为官,权重一时,给陆氏“盐引”即自营盐号酱园业之便。
辛亥革命爆发后,陆家由三房陆应之(1847-?)执掌家务,到抗战时期已经由其五子陆鼎生主家了,与我稔熟。陆鼎生曾二度娶袁世凯女儿为妻。袁世凯有一妻九妾,计有子17人,女15人。其五女(庶出)季桢因肺结核迟迟在20大几岁才嫁与陆为继室,生二子后,肺病复发去世。季祯母复将另一个庶出的十三女经祯,认为己女再嫁鼎生,嫁妆是启新洋灰(水泥)厂股票、上海别墅一幢配汽车一辆。而袁世凯长子袁克定的二女儿嫁苏州名人费仲深之子,费家公子,我也认识,只是往来少不及鼎生。袁世凯次子袁克文民国初在南方活动年久,在苏州和上海之间往来频频,笃爱古董,时号民国四公子之一。抗战爆发,经济萧条,古董倒热了起来,可能是权力频繁更迭,有人弄到钱以后就买古董。1942年春,我又去天官坊,陆鼎生先生拿出明代“宣德年制”四字款小瓶一个,“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款碗两个(不是一对),我悉数购下。临行,拿起小瓶正要纳入包裹,忽然听到“咣当!”一声,知瓶内有物,便右手持瓶,左手接之,倒出一看,原来是一枚小钱,面文:“万历通宝”,背有“矿银”二字。我放下瓶子,将小钱置于掌中,双手奉还主人。陆笑道:“区区小钱还如此当真?!就送你玩吧!”我性喜古钱,陆早知晓,于是,纳入口袋,答道:“意外之获,乐不可支耳!”,道谢再三而去(还有袁世凯像背飞龙二角金币和“洪宪元宝”北洋造二十文钱,也是陆家让出来的,别的人家,哪里有这种玩意儿?此币,另有叙述)。
此钱请王荫嘉先生过目,他连说:“大好!”原来,之前,在泉友鲍君处见过同样大小的“万历通宝”小铜钱,苦于背面磨损,漫洟不清,一直不明白此钱背文究竟是什么?今日谜底揭晓,竟是“矿银”二字。银钱稀见,今又能摩挲掌上,雅兴极高,赞叹:“银钱难得!万历通宝小钱,苦思数年,今方揭谜,古缘还是苏城好!”
其时,泉友多以集铜钱为主,金、银古钱,本身价值高,历史遗存极少,更因“一钱难求”,而更为少数人刻意追求。例如,郑家相先生,1936年春,在南京,因为南门外筑路而挖出明代郭子光墓时得到了一枚“永昌通宝”银钱;湖南蔡季襄先生抗战时避居上海,他藏有一枚“庆元通宝”银钱,不过,这些钱都只是冥钱而已!银质冥钱,过去,大收藏家是不收集的。抗战时,沪上藏泉热中竟然也都拿出来显宝,《泉币》 期刊也作介绍了。
“万历通宝·矿银”是传世的正用品,其身价之高,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1943年春夏之交,罗伯昭先生来苏,对小银钱更是一督生情,春风满面。他说:明代神宗一朝,矿使四出,纷扰天下。此钱,历来有两种说法,一是矿使铸之,贡于朝廷,作赏赐之用;二是,开采银矿,掘银而铸,只为纪念,并不流通,不过这些说法皆难以确证。其实,依我想来此钱乃正用品,犹如纪念币,虽然绝于市,倘若使用,随时兑换,广受欢迎,此乃珍品,近三百年来,爱惜此钱者大有人在,方有今日之完美。
罗先生以善价相求,碍于情面,这枚摩挲才一年多的银钱遂归罗先生收藏。罗先生回到上海,众泉友睹此小钱,无不交口称赞。时有,“银钱小小惊群雄,金钱多多皆无用!”之叹,因为一时,谁也拿不出能与之媲美的古银钱(古钱赏玩规则,明代银钱对明代,不能以宋代银钱类比)。
第二年,陆鼎生生日,我去赴宴,办得重礼而至。陆惊讶万分,说:“小生日,何劳先生如此大破费?!”我说,“以答谢先生‘万历通宝·矿银’小钱之赠耳!”席间笑谈,泉界推祟此钱之事。众人惊愕,都说藏泉方有此等乐,我们局外人,很难体会、感受到这种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