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基(1799-1873),字子贞,号东洲居士,又有黑女庵主、九子山人、耜真、猿叟、蝯叟等号。湖南道州人,道光十六年丙申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四川学政等,为道咸间著名书家、诗人、学者。据其子何庆涵所撰《先府君墓表》云:
生平于诸经、《说文》考订之学用功最深,文章师法马、班、昌黎,诗宗李、杜、韩、苏诸大家,书法溯源篆分,下逮率更父子、鲁公、北海、东坡,神明众法,自成一体,旁及金石、图画、摹印、测算,博综覃思,实事求是。[1]
何庆涵之言并非无据,何绍基除擅书之外,亦兼及绘事。这一点与何绍基诗文集、日记中之记载相符。如道光二十四年“近日偶学画竹石”[2],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吴冠英、金兰坡及心泉和尚与雏僧意庐俱求字,并画兰、石、竹各件,亦奇兴也”[3],咸丰五年“酒后为黄济川画兰”、“为胡锦泉画兰”、“醉后画兰门人朱眉君见而爱之”等[4],其友潘曾莹云:
(子贞)喜画兰竹,似板桥道人,随意挥洒,天趣横溢。[5]
当然,何氏作画题材以兰竹等为主,看来仍脱不了文人传统的寄兴范围,即以画兰而言,何氏的水平也不算太专精,对于这一点他在诗作中也不讳言,如咸丰七年“朱伯韩、叶润臣、王少鹤、孔绣山觞我于顾祠,宾主共十人。余戏画兰止能作叶,绣山补花,同人夸之”[6]、“偶学画兰,人多匿笑,诗舲先生独夸之”[7]、“诗舲夸我画,好在胆能大”[8],至于山水、人物,尤非何氏擅长,如道光二十七年《黄琴坞仿程青溪卧游图卷题示刘宽夫》诗云:“湘清潇碧吾所乡,亦思濡染规大荒。可怜一笔不上手,空有千峰撑我肠”[9],以上种种,言语虽属谦逊,亦多少出于实情。所以,何绍基之至交张穆亦曾云:“子贞能画亦不工,大叶粗枝剧可爱”[10]
何氏兰竹类题材作品,存世者如咸丰元年为李星渔作《兰石图》横幅、咸丰七年为吴观礼作《兰花》团扇(均藏湖南省博物馆)[11]、及另一件为吴观礼作《墨兰》团扇(藏重庆市博物馆)[12],逸笔草草而富于生气,与潘曾莹之评正相符合。
何氏偶亦绘山水,存世者如湖南省博物馆收藏之山水横幅(约咸丰元年为李星渔作)[13],用笔简古,意境深远,深受倪元璐影响。咸丰元年九月,何绍基因归葬母亲,于长沙晤李概,得见倪璐《枯木竹石图》,借观十日后为作跋,跋文虽未收入何氏诗文集,幸为其金石友杨翰所录:
息柯曾见李仲云藏倪文贞《枯木竹石》立轴……何贞老最所心折,跋于别纸,并录之:“文贞论画曰‘法’、曰‘创’、曰‘空’、曰‘怪’,余见公画亦屡矣,惟是幅兼有四字之妙,仲云世讲其珍之,何绍基敬观并记,时辛亥九月,待石园寓斋。”[14]
何氏此跋与图几乎作于同时,不难理会该画渊源所自。
因何氏画作存世极少,后人主要凭藉各种文献记载来寻绎何氏画风,故上述湖南、重庆两地博物馆所藏何氏真迹堪为重要参考。
当然,何绍基除对倪元璐心赏之外,对董其昌、石涛、八大山人等亦情有独衷。
何绍基《题香光闽游画卷后陆次山藏》云:
平生藏庋多古怪,不耆董书怜董画。董书力尽使转中,董画韵馀渲拂外。[15]
《跋董香光画稿册》云:
余藏郑淡公画一幅,上有香光题云:“淡公之画,禅悦中所谓无师智者,全以韵胜耳。”香光平日画妙,亦正在无师智。[16]
又何氏《跋沈栗仲丈藏八大山人山水册》云:
初看觉其简妙,日日观之,转益厚远无际,真可宝也。[17]
《跋八大山人小鸟图轴》亦谓:
俞简愈远,愈淡愈真。天空壑古,雪个精神。[18]
何绍基《题石涛画册吴平斋藏》则云:
本色不出不高,本色不脱不超。探遍奇山打稿,岂知别有石涛。[19]
又跋石涛画册云:
心师造化,见景即写,故能笔笔变化,若此幅尤奇妙非凡,前无古人,为后来度尽金针,无如凡胎总不能悟入也。[20]
可见何绍基对前贤画妙各有悟入处:董之韵、八大之简远、石涛之生机奇趣。相信这些因素也会对何氏自身的创作产生一定影响,可惜何氏画作罕传,已难以印证。
当然,何氏的绘画品鉴思想中还存有非艺术因素的影响。
如,杨翰《归石轩画谈》载:
何子贞丈藏方正学先生画巨帧,悬崖飞瀑,古松蟠屈如龙,下有磐石,一人背面坐,仰观瀑落,题语亦超绝。先生大节凛然,气塞天地,不知其画学如是其深邃也,所闻所见无第二处,是谓孤本。贞老尝谓:“气节之笔墨,无论工拙,靡不造极,固不能袭取貌为,如黄石斋、倪鸿宝书画皆超,其心骨不同也。”[21]
此为何氏绘画品鉴中之人品论因素。
又如,何绍基对钱南园、王宸绘画的多方搜购,则既为承传父何凌汉之“师恩感念”,复寄托乡关故土之思。
《题王蓬心先生永州画册》云:
……半生乡梦厚如雾,一旦得画全融销。寻山踏寺必挈玩,枕藏袱裹忘疲劳。……忆昔作郡十稔久,先公受知当龀髫(时先公郡试冠军)。师恩感念贯华皓,遗墨购访珍琼瑶。楹厨积有五六幅,时敬展视容无佻。当时学使钱昆明(先公补弟子员,出钱南园通参门),书摩颜垒刚不挠。兼能画马写怀抱,正气凛凛腾烟霄。师乎师乎典型在,先公往矣传儿曹……。[22]
至于何氏绘画品鉴中的这种非艺术因素,是否也会影响到他自身的艺术创作实践,仍因作品难遘,也许只有俟诸更多真迹面世后方得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