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饮甘泉
觥筹交错之间,年假已近尾声,眼看着在家陪伴父母的时间又不多了。
白驹过隙,岁月如流,人生虚度二十五载,屈指算来倒有近三分之一的时光不在父母身旁。或求学,或工作,我孑然一人,漂泊在外,习惯了聚少离多,故而尤为珍惜在家的短暂时光,哪怕不和他们多说什么,单是静静地待着也已心满意足。想想我的家庭,传统内敛,对外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心中不存半点恶;对内家风颇严,几近苛刻,不懂如何表达爱。以至于父亲沿袭下来的处世哲学就像方孔兄,对待外人和风细雨,圆润亲善,对待子女刚正威严,说一不二,这也让自幼顽皮叛逆的我没少吃苦头。最不能理解的是我搜集古钱的爱好都没能躲避暴力美学的“临幸”,父亲对此的解释简单直接:玩物丧志。提起收藏古钱币,引出的是我家祖孙三代的一段段剪不断理还乱。
大年初四本是走亲访友的日子,而我家在这一天却很少会有安排,父亲多会早早的起床,坐在阳台捧一本书,静静地翻着,没有人去打扰他,也没人会刻意提什么,因为大家都不会忘记,这天是爷爷的忌日。提到老人,辞世仙游十又一载,音容笑貌如在昨天。
记得幼时,爷爷家中有个老式的织布机,现在想来应为明清之物,上面有一个挂了一排古钱的工具,用来理顺棉线。那时在某杂志广告的恶意引导下,本人阴差阳错的喜欢上了搜集古钱,每到放学便跑到爷爷家,钻进放着织布机的偏房,视如珍宝的摩挲着现在看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古钱。奶奶则会适时出现在门口,不厌其烦的叮嘱:看看可以,但不能打她们的主意,这个织布机可是四乡八里的女人们农闲时节用以打发时间和贴补家用的宝贝。于是每次都有入宝山而空回的悻悻!而在当时,父亲反对我搜集古钱币的方式也是很极端的:发现实物,每每予以销毁;看到苗头,动辄施以巴掌、皮带。即便这样,或是从爷爷处索取,或是从小朋友处交换、哄骗获得,手里的古钱还是一枚枚的多了起来。
当时,在父亲的授意下,爷爷是不敢明目张胆的送我古钱的,以至于现在想想他的每一次赠予都饱含了智慧与溺爱。
比如他会很神秘的把我叫到身边,往我手里塞几枚古币,让我帮他看是哪个皇帝在位时铸造的,并告诉我看完之后放在桌子上就好。而我往往以需要回去查资料为由,攥起来就跑,回头瞥一眼时,他是笑着的;比如在我生病时,父亲往往会因为疼惜暂时放下严厉,放松警惕,老人会适时出现,以打吊瓶时间长、较无聊为由塞给我几枚古钱让我把玩,他临走回望我时,他是笑着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迎来的除了疯一般的初中时光还有无时无刻不拧巴的青春期。处在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大多不再对家长的话言听计从,他们宁愿用一次次的头破血流来证明家长的话是对的,也不愿意放弃抗争。就像是对父亲十余年高压统治的反抗,进入初中后的我性情大变,会躲在学校灰暗的走廊里抽烟,会顶着一头紫色的头发招摇过市,会为了寻求刺激逃学去工厂里捣乱被保安追的到处跑。而此时父亲粗暴的教育方式似乎也已不奏效了,我从原来的口服心不服,到后来的口不服心不服,父亲渐渐对我的办法不多了,毕竟打的太凶他也不舍得。直到初一下学期的一个晚上,父亲在打过我后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狠狠的盯着我,说了一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才能好好的!我一时间懵了,觉得一贯强硬的父亲突然崩溃了。抗争了这么久,看着无奈、痛苦的父亲,我的内心竟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之后便迎来了父子二人无休止的冷战,父亲不再打我,父子之间也基本无话可谈。
很庆幸,那段时间我跟爷爷是走的很近的。我会用老式理发剃刀帮爷爷理光头,会陪他下象棋,会跑好几个卫生室帮他购买治疗肺气肿的特效药。他会喊我收听我喜爱的《杨家将》,会在冬日里做我爱吃的炸扁豆,会偶尔塞给我几枚古钱。祖孙二人这样惬意的日子过了并没多久,直到我上初三那年的正月初四早上,爷爷病逝。
老人入土之后的那晚,父亲将我拉到身边,含泪告诉我,爷爷在弥留之际跟他讲,以后不能再打我,要好好跟我沟通,孩子本质是好的,将来会有出息。五味杂陈过后,我整个人真的像剧情设计的那样转变着,不再逃课,不再耍酷,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迷恋古钱,于是高中、大学、公务员,一路跌跌撞撞的走下来,渐入正轨。在这其间,父亲没有再打过我,当然争吵还是会有的,因为父子自古以来就是一对爱并缠斗着的无解矛盾体。
工作以后,我渐渐的又把古钱拾了起来,想来算是对那段岁月的交代吧。过年期间父亲无意间看到了我的册子,无比淡定的问我:这么些年了还在玩?眼中那种经典式的愤恨已然全无,甚至多少还有点惊异于赞赏。而我凝视着父亲两鬓的白发也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越老越有味道了,像极了当年的爷爷。
其实男人们能给与子女的那份爱大抵如此,她是无声的,甚至是会被曲解为恶意的,细品时却如甘泉,细水长流、传承有序、滋润心脾、回味绵久。
马上又要离家了,太多牵挂带不走,惟愿天下父母安康顺意!
甲午年正月初四
于东营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