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钱如命”“见钱眼开”——收藏爱好两境界
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说过：“古今之成大事业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王先生说得这三个境界有明显的儒家色彩，孔子孟子都说过类似的话。意思是说那些大人物，开始就站得高看得远，有远大的抱负。然后锲而不舍地去追求，受怎样的苦都不后悔。最后在不经意之间得了道，达到目的功成名就了。
其实这些话并不合乎实际。很多大人物只是偶然的机遇历史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去的。曹操早年的志向只是当一个小官，马克思刚开始是想当诗人，只有克林顿从中学生时就想当总统。
回到收藏钱币这个话题上来。人们搞收藏，并不是想当一个收藏家，而只是个爱好。
什么叫爱好呢？就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只图高兴。比如钓鱼，爱好的人很多，有《钓鱼》杂志，买一个好的鱼竿也很贵，可是现在多数人钓下的鱼既不卖也不吃，更不养，最后全扔了。钓鱼也不是为了出名，但钓鱼者仍然乐此不疲。听他们说，当鱼咬钩往起扯竿的那一刻，简直妙不可言，就跟打麻将自摸一条龙的感受一样。但是钓鱼的快感是建立在残害生命的前提上的。扯竿的一刹那如果想到咬钩的鱼是多么痛苦，那快感也许会大打折扣。打麻将也一样，你自摸了牌赢了钱高兴的同时，输家往往紧绷着脸，大输家有时还会出汗。所以近年来我也很少打麻将。
集邮集币就没有这个缺憾。收藏者买到了一枚多年想要的邮票或钱币，心中的愉悦可想而知，邮票商店的老板也赚了钱，这叫双赢，怡情益智交友一举三得。玩钱玩邮比起旅游看歌星听音乐会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花掉钱还有物在。赏玩够了腻味了还可以卖了，或许还能升值。所以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搞收藏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邮票钱币，由于门槛低容易集，参加的人比牛毛多得多。
搞收藏的人大多并不想成大事业，因此没有王国维说的第一境界，但很容易进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第二境界。集邮的变成邮痴，集币的变成钱迷。玩玉器的搞到心爱的东西，会到爱不释手的程度。白天带在身上，晚上睡觉还搂在被窝里。集币的也一样，到了“爱钱如命”的境界就身不由已了。吃饭走路都想着这一件事。省吃俭用来买藏品还情有可原，发展到倾家荡产来买心爱的一件藏品，就很荒谬了。所以要从“爱钱如命”解脱出来，只享受“见钱眼开”的境界。我这里用这两个成语，钱不是指货币的钱，而是指藏品的钱。
所有的爱好都能进入第二境界，达到痴迷的程度，这是很危险的。人无论信仰事业情感爱好，一旦成为你唯一的精神支柱的时候，就走入极端。万一支柱崩塌，生活就失去勇气，很多人自杀就是这样。这时候就要学点哲学。
人活在世界上是个过程，这过程有苦也有乐，对于生命都是重要的。没有苦哪来的乐？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生存才是第一意义，人活着就是享受这个过程。进入“爱钱如命”的痴迷境界后就要给自己泼一点冷水，清醒一下。
如果不是靠以钱币谋生，收藏有什么目的呢？就像钓鱼一样没有目的。每个集邮集币者都会有这样的经验：当某一品种集到多数还差几枚时激情很高，一旦集齐了也没什么意思。秦始皇吞并六国后，才发现再没有可吞并的对象是很悲哀的事，又发现人总免不了一死，晚年只好把精力改为追求不死药。搞邮币卡的朋友圈子扩大以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收藏的是你有我有大家有的东西，反过来你没有的他也没有。比如我认识北京一位集邮名人，他也没有梅兰芳舞台艺术小型张和无齿票。共同的感受是：如果有太多的钱，绝大部分缺品都能买到。比如第二套人民币的十块是很稀缺的东西，可是几年前到北京马甸，一个小门面里就摆着十多枚，标价十一万到十八万。原来只要有钱，也不是什么难找的东西。
邮票钱币火花电话卡徽章等，属于大众收藏。大众收藏谁也能搞。收藏字画每一件都是孤品，假如你花一二百元搞到一件清朝秀才乡试的考卷，虽然不是名人写的字，也是世上只此一件，别人再拿不出来。艺术品，上档次的雕刻古玩瓷器等等，不仅存世量很少，而且很难找到两件完全相同的东西。古代瓷器虽然成批制作，但瓷器上的图案是画工师傅用笔画出来的，看上去一样，细看也有细微的差别。现代邮票钱币则不同，都是用机器印刷和铸造出来的。印钞机高速转动，啪啪啪多少万枚就出来了。我们收藏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集邮集币可以说是收藏垃圾。邮票贴信以后，失去邮资凭证效能后，人们就把它当废纸扔掉，现在还在扔。以前楼房扔垃圾，从顶楼到底楼有个圆筒状的通道，底楼有个出口槽，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垃圾槽和垃圾筒内有不少废弃的信封，其中就有现在珍贵的《庚申年》实寄封。废弃的纸币更是无用的垃圾，新中国成立时农民常用它来裱笸箩和裱墙围。内战时期红白两区都有种类繁多的纸币，中国人民银行成立后，才统一兑换为人民币。当时银行金库里黄金不多，全被蒋介石运到台湾了，但金圆券银圆券等纸币却有大量库存，再加上兑换回收的五花八门的纸币堆积如山。除极少数当作营业员练功券外，大部分作为废纸焚毁。1955年发行新人民币。第一套人民币也遭到同样命运。现在的珍品，不过是当年漏网的垃圾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