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真文字的不解之缘
撰稿人：虎符
我出生在在哈尔滨市边上一个叫“城子”的小村子里，“城子”的由来是因为村子边上有个金代古城而得名，所以村子里的古代遗存特别多。某某捡到大钱了，银镯子了，是很平常的事情。由于自幼受父亲的熏陶，特别喜欢古文学和国画，对图案、文字很敏感。加之我生活的村子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耳濡目染的对古物特别感兴趣也特别留心。那时候小也不懂得什么，就知道看见了大钱或者是带花纹的的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就捡回家，常常会遭到母亲父亲“捡回这么多破烂”的训斥，有时候这些“破烂”还会被当作垃圾以“竟占地方”为由，眼睁睁地被扔掉。渐渐地大了些，有主意了，也会藏东西了，所以有些“破烂”才得以幸免被扫地出门的命运。
姐姐家在村子的西南侧有块玉米地，到了我能干活的年龄，只要上学不忙，就经常会帮着姐姐家铲地（给玉米除草和松土）。也是因为总能在姐姐家的地里捡到大钱，所以每次干活都非常留心。我14岁那年（1987年）初夏的一个周末，我闲着没事，姐姐叫上我去帮她铲地，快到中午了，虽然戴着草帽，大大的太阳和没风的天气也晒得人大汗淋漓，我正在倍受煎熬的期盼中午休息的时候，铲地的锄头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我以为又是那些可恶的青砖块呢，于是想照例俯下身子把青砖块抠出来，仍在一旁。当我把东西抠出来一看不是青砖，是一块约15厘米长、10厘米宽、 7厘米厚的石头。上面好像有纹路。当我把泥土清理干净之后，发现上面有文字，像极了汉字的“十三，和十四”，石头的一侧是平的还有很多平行的率意的阴刻线条。中午就把这块带字的石头搬回了家。姐姐家的地距村子能有1公里的路程，当时姐姐还笑我呢，大老远抱个破石头，也不嫌累。我回家后把这块带字的残石放在一个不被爸爸妈妈发现的稳妥的地方。当时对于这块石头也没多考虑，只是想这可能是哪个石碑的残片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收藏的知识也丰富起来，也积攒下来一些经验。村子里的人渐渐地知道了我这方面的“特长”。会经常把捡来不认识的东西让我帮看看。
时间到了1994年夏天，我放暑假回家。村里的一个刘姓村民找到我说他开推土机无意中推出一块石头，上面好像有字，背面好像有花。因为不是很清楚，找了几个人看也不认识。都半年多了，现在还在小学校门口放着呢。我听后当即跟着他到了现场，这块石头呈长方形，上面有些道道儿，也看不出什么，也没当回事就回家了。回家之后我眼前却总是出现那块石头，没事的时候就会想。就这样过了几天。由于放心不下，我决定再看一眼那块石头，结果那块石头不见了。经过打听，最后在那个刘姓村民的家里看到了这块石头。我看了一会后，我弄来一些水和土和出稀泥，沿着石碑上的纹路布满，文字的笔画就出现了，我当时对一些的古文字有些粗浅的了解，可以看出大概是一种我不认识的文字，当时我确定是块石碑。见我对石碑感了兴趣，刘姓的村民开了很高是我一个学生无法承担的价格。经过几次讨价还价，最后，这块石碑被我买下来找了个马车拉回了家。
母亲听说我花钱买了块石头很生气，再有这块石碑和墓碑差不多大，说什么也不让石碑进门，没办法我只好把石碑平放在门外靠墙的左侧。有一次家里修院墙还差点把石碑做了墙基，由于我的坚持，这一举动没能成行。 把石头拉回家之后，我一有时间开始研究上面的字，在翻阅大量文字资料后，我发现根据字的笔画来看，即不是大篆，也不是小篆，更不是西夏文，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契丹文和女真文，又经过查阅史料，才知道契丹人没有到过城子村一带，我忽然想起一件事：1988年城子村曾经出土过金代齐国王墓葬，眼前豁然开朗。这极有可能是失传已久的珍贵的女真文。在收藏这块碑之后，不久在邻居家又收购了一块已残了的不认识的阳文文字青砖。这三块带字的东西都出土在城子村，相互之间距离很近，我感觉它们之间应该有些关联。由于不懂女真文字，也没有渠道能联系上认识女真文字的专家。这几块砖石不能就这么放在手上，于是我找古董行里的人鉴定，大家认为没什么价值。我也找一些博物馆的专家鉴定，专家也认为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用处。
触摸着石头上的刻痕，我相信这是一种文字，相信终有一天会有人读懂它。 这一等就是14年。
2008年，我机缘巧合的到赤峰参加一个关于契丹、女真文化的研讨会，会上结识了女真文字研究泰斗金启孮先生的长女金适教授。金适教授看到了我在桌子上写出的阳文砖上的文字，教授非常感兴趣，当时就认定这是女真文字。从学术会议回来，我把阳文文字砖和那块从地里捡回来的阴文刻石的照片用电脑传给金适教授。金适教授和其妹乌拉熙春教授同样是女真文字的研究专家。经过二人的释读，不久金适教授告诉我这两件砖石确为女真大字。阳文文字砖上的女真字译为汉字是“五十二”的意思。阴文刻石并不是我最初想的是汉字“十三和十四”，而是两个女真字。那个象“十四”的字是女真大字的一个表音字；那个象“十三”的字是女真大字的一个表意字，译为汉文是“九十二”的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这块女真大字阳文文字砖是迄今为止世界范围内已知出土的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用于装饰的女真大字阳文文字砖。那块阴文刻石迄今为止哈尔滨市地区已知出土最早的一块女真大字刻石 。
随后我又把石碑的照片传给金适教授，金适把相关的资料转给乌拉熙春教授，经过两个人共同参详。很快，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这真的是一块女真大字碑。那晚我一夜无眠。
由于石碑久埋地下保存状态不佳，表面凸凹不平，文字有些漫漶。为了确定石碑的真伪及确认石碑文字内容，乌拉惜春教授专程来到城子村对石碑进行全面考证，石碑质地为青砂岩，所刻女真大字分为两列，右侧一列6个字，左侧一列5个字。在文字的边缘处，石碑正面一周刻有用波浪形曲线连缀的花朵装饰纹。石碑的背面刻有一盛开的芍药花图案，花心位置距碑面上方1/2正中处，紧靠花心右侧，刻有一个女真文表意的“龙”字。经过两位女真文字专家认真考证，认为11个女真大字翻译成汉语是“文字之道，夙夜匪懈”的意思。在乌拉惜春教授出版的一个研究专著中，将这11个女真大字放在封面，将此石碑的论文放于第一篇，并在论文题目下方写着：金启孮先生九十冥寿纪念。
两位女真文字专家认为，这块石碑应该刻于金代，但从文字的刻工分析，石碑不会是当时的官家所立，有可能出自民间文人的手笔。石碑出土地与阳文砖和阴文刻石相去不远，应该与某建筑物有关。
金太祖命完颜希尹及叶鲁在1119年创立女真大字，在全国设立学校进行了推广。到1164年，金世宗进一步将女真文字推广，用女真字翻译汉文经书。到了1171年，首开女真进士科举制度，在北京设立国子学，各路也都设立女真学府。石碑的出土地金上京，金世宗时设立了女真府学，是当时全国22处府学之一。
两位女真文字专家认为与石碑发现处不远出土的文字砖、石，应该是当年上京兴办女真字学堂时的建筑物上的遗留物。石碑出土地的古城，出土各种建筑残件和大量青色方形和长方形砖，因而两位专家推测古城是一处官府治地。与石碑相关的建筑既然在古城之外，应该是民间办学的设施。刻写“文字之道夙夜匪懈”的用意，在于敦促女真字学员，不舍昼夜勤奋于斯。根据这一考证，这块女真大字碑应该是一块劝学的石碑。因而命名为“金上京女真大字劝学碑”。
石碑出土地位于完颜晏墓附近，虽与墓葬本身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据金史记载，通晓契丹文字的女真人不过十几人而已，而完颜晏赫然在列。完颜晏即通契丹文字，对于女真文字也一定会很熟悉。完颜晏一族在乡里地位显贵，金世宗诏设女真府学之时，各地富民大家都以赞助为善事，所以完颜晏一族不例外。在官府治地的古城之外、墓地左近修建相关建筑，用于振兴女真文字，既追念先人又垂芳后世。当地文士遂以略显拙涩的女真大字书法，将此文章教化之盛举勒之于石。
金上京作为金朝的第一个国都，也是女真大字的发祥地，这块石碑是迄今为止黑龙江省已知出土的唯一一块女真大字石碑。石碑上的女真大字，重现了上京女真府学曾经昌盛的历史，填补了《金史》记述上京地区民间兴办女真字学的空白。
除去这块石碑之外，流传至今的女真大字碑刻及摩崖石刻全世界范围内共有11件，这11件女真大字石刻如下：
国内七件文物明细及现状：
1、大金得胜陀颂碑：现存于吉林扶余，碑身断为三截，后修复，已建亭得到保护。
2、女真进士提名碑：现藏于河南开封博物馆。
3、海龙女真国书摩崖石刻：现存于吉林海龙杨树村崖壁之上。
4、昭勇大将军同知雄州节度使墓碑：现存于吉林舒兰完颜希尹家族墓地。
5、奥屯良弼诗石刻： 今已佚不知所踪。
6、奥屯良弼践饮碑： 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7、希里札剌谋克孛堇女真大字石函：现藏于龙江龙博物馆。
国外四件明细及现状
1、朝鲜庆源郡女真国书碑：现藏于韩国国立博物馆。
2、蒙古九峰石壁女真字石刻：现存于蒙古国肯特省九峰石壁之上。
3、朝鲜北青女真石刻：现存于朝鲜国咸镜南道北青郡石壁之上。
4、永宁寺碑：现藏于俄罗斯海参崴市沿海地方国立博物馆。
通过对女真大字花砖、石刻的发现、研究和释读的这段经历，让我和女真文字结下了不解之缘，也让我懂得了收藏需要不断的学习与坚持。感谢生我养我的这片沃土，让我有机会能够接触并找到女真文字的实物资料。让我认识了很多令我望其项背的前辈和学者，在此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2013年1月14日
附图一：女真大字阳文文字砖上的女真字译为汉字是“五十二”的意思。
附图二：女真大字阴文刻石上那个象“十四”的字是女真大字的一个表音字；那个象“十三”的字是女真大字的一个表意字，译为汉文是“九十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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