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街名中含“市”或“井”字的街道大都有悠久的历史。比如北京的王府井大街,是因明清的王府及甜水井而得名。西安的骡马市大街,顾名思义,也是因古代的骡马交易市场而得名。
1369年,明朝大将徐达攻克元奉元城,随即改名为“西安府”。这也是古都西安发展史上首次出现“西安”这一名称。明朝为加强戍边,将西安府作为西北地区最大的军事重镇,因此对城池进行扩建,东城墙和北城墙各向外延伸出三分之一,即形成今日西安城墙的规模。城内将原五代、北宋、金、元相沿袭的唐景风门街,随东城墙外移而向东延伸至新东门长乐门,改称为东门大街。特别是明万历十年(1582年)又将钟楼由西大街广济街口向东迁移到今址,从而形成了以钟楼为中心、东西南北四条大街辐射四座城门的城市格局。这也促使了钟楼东侧的骡马市的形成。
骡马市今址在原唐长安皇城少府监处。盛唐的长安城,置110个民坊,其中官府专门设“东市”和“西市”两坊,进行商业交易。唐末国运衰落,都城东迁洛阳,长安城内的皇城筑为新城,皇城少府监处渐成为居民坊巷,元朝时称为太平坊。明朝时因东门大街贯通和钟楼东移,使原来聚集在西大街的商业中心逐渐东移到以钟楼为中心的商业圈。所以靠近钟楼又接口于东门大街的骡马市街市也逐渐形成。按明万历十年(1582年)钟楼迁移到今址时间推算,骡马市街市的形成应是明万历末期。而有文字记载的骡马市已是清朝初期。据清康熙元年(1662年)西安府《咸宁县志》记载:“城内有粮食市,今在四门牌楼;……骡马市,跌水河东;羊市,县治东;……木头市、方板市,开元寺东;瓷器市、鞭子市、竹笆市,俱在鼓楼前……”之后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的《咸宁县志县治东路图》,更是标出了“骡马市”街名。因此,从历史文献来看,西安骡马市的出现,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
明清时期的西安,乃至整个陕西,骡马饲养已十分普遍,相关商业贸易也很繁荣。明朝人张瀚在《松窗梦语》卷四《商贾记》中曾有十分生动的描述:“河以西为古雍地,今为陕西,山河四塞,昔称天府。西安为会城,地多驴马牛羊,旃裘筋骨,自昔多贾,西入陇蜀,东走齐鲁,往来交易,莫不得其所欲……至今西北贾多秦人”。在明朝,由于实行“以茶易马”的戍边制夷政策,陕西边防地区犹如今天广东的深圳经济特区之初,能享受一些特殊优惠政策。如明洪武五年(1372年)以陕西茶易西番马,“用汉中茶三百万斤,可得马三万匹”。所以陕西商人以陕西为中心,奔走于西北、西南,输茶于陇青,贩盐于淮川,运布于苏湖,销烟于江浙,号称“陕西商帮”。尤其骡马交易,据《明臣奏议》卷十《马步升:巡抚事宜疏》记载,明弘治年间,有陕西、河南客商,贩卖骡马,每年有数万匹,俱从潼关经过,然后到河南、山东一带销售。由此可以想见,当时每月有数千匹骡马及商队马帮行走在东去的秦川道上,骡马嘶鸣,黄土飞扬,该是一幅怎样壮观的商旅景象!
所以,到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中浣舆图馆测绘的《清西安府图》中,骡马市已赫然为“骡马市大街”。其时之骡马市大街,南北走向,北接口东门大街,南抵东木头市街,长360多米,宽达30多米,街道两旁栽有拴牲口的木桩,还有骡马店,为远路客商饲养牲口。骡马交易规模已非常大。但交易规范有序,设有税亭,有专职的“牙侩”即经纪人为买卖双方从中说合议价。
清末,骡马市大街已发展到鼎盛时期,不仅是骡马交易,还出现了配套市场。如骡马市大街南端的东木头市,就有许多为骡马制作驮鞍和轿车的店铺。轿车又称“西跤小车”,可乘坐四五人,车厢三面装有玻璃窗,座上铺有皮褥子,车厢装饰非常漂亮。能拥有一辆“西跤小车”,必定是令人羡慕的富户人家。在农业经济时代,骡马除用作耕田外,便是最主要的交通运输工具,“西跤小车”就相当于今天“奔驰”、“宝马”那样的高档小轿车呢!
然而,由于明清两朝均持闭关锁国政策,中国经济始终停滞于农业经济时代,大大落后于已进入工业经济时代的西方世界。深处内陆的西安更是闭塞。即使到民国初期,当沿江、沿海现代交通工具如汽车、火车大行其道时,西安却仍是以骡马轿车为主要交通工具。例如1936年3月,西安市商人张丹屏集资创办了一家马车公司,就设在骡马市街,约有客运马车40辆。公司安装有现代通讯的电话,客户随唤,马车随到。普通马车在城关内一小时计价为法币五角,两小时起码。半日二元,全日三元。城内至大雁塔等地往返一次四至五元。其起价和计价方式还真有点类似今日的出租车呢。在西安仍在以骡马嘶鸣的马车为主要交通工具时,大上海十里洋场的街道上,早已是汽车、电车穿梭不息,这是农耕经济与工业经济巨大反差的一个时代见证。其实,早在1924年,鲁迅先生为写关于唐朝杨贵妃的历史小说来西安搜集素材,当时陇海铁路也仅修到河南灵宝,鲁迅只能改乘骡马拉的“西跤小车”,在一路颠簸、黄土飞扬中进了西安。而西安城“街道不平、电灯不明、电话不灵”,草房土墙、沙尘蔽日的凋敝落后景象,使鲁迅简直无法想像昔日盛唐长安城的繁荣和壮丽,他怅然离去,关于唐朝杨贵妃的小说,自然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骡马嘶鸣的骡马市街,居然成为西部,成为中国农耕文明商业街市的一个绝唱。
直到1935年1月1日,陇海铁路修到西安,西安火车站正式售票运营,西安这座古城才渐渐多了现代工商业的气息。大约在20世纪30年代末,骡马交易市场迁往崇梯路(今西安东二路)。不久,骡马交易市场便从西安城中彻底消失了。从此,三百年历史老街不再木桩林立、骡马嘶鸣,代之以碑石镌刻店、旅店和私营长途汽车站等现代商业、服务业,但骡马市大街仍沿用原名。随着漫长的抗日战争和内战,民生更加凋敝,西安的商业经济也更萧条,解放前的骡马市已破旧不堪,沦为小商贩和做零工者的聚集处,曾称为“人市”。
解放后,支援建设大西北,沿海发达地区大批工商企业内迁,西安经济迅速得以恢复和发展。骡马市街商业也渐渐复苏,20世纪50年代,街上出现了为适应内迁企业而配套的越剧团、淮扬菜系的东亚饭店等,街市开始热闹和繁荣起来。在满操秦腔的西安城里,忽然来了一批讲着吴侬软语、衣着打扮新潮的“上海阿拉”,还有东亚饭店淮扬帮菜的水乡海味,都使西安人大开眼界。街上的克利服装店、光明旅店、中和公旅馆、劳动旅社等在西安城里也很有名。
骡马市商业复苏了,文化也兴旺了。老牌秦腔三意社深受欢迎。由商州梨园名宿苏长泰先生创办的三意社,名角荟萃,享誉西安城。每逢演出,都是人满棚爆。
“文革”运动开始,1966年,骡马市改名工农街。那时,工农兵学商,商为末流。骡马市改名,是要反“封资修”,要彻底“割资本主义尾巴”。只是“骡马”变成“工农”,这种极左的狂热,却透着几分愚昧的滑稽。1972年,骡马市恢复原名。
骡马市的商业振兴是从改革开放后开始的。1983年,西安市碑林区创办骡马市服装街,至20世纪80年代末初具规模。
2003年,骡马市商业步行街改造工程开始。经过两三年的建设,一条现代商业步行街即将全新亮相于西安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