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国度,也是最早产生古钱学的国家。货币经济自战国时期确立,发展到南北朝时期,中国的古钱学也应运而生。
对于货币的解释:“货币是在商品生产和交换发展中,自发地从商品界分离出来,固定的充当一般等价物得特殊商品。”【1】对于货币的起源,零星的文献资料甚至可以追溯到先秦战国时期的文史典籍之中。例如,《管子》载:“汤以莊山之金铸币,禹以历山之金铸币。”后来,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高辛氏以前就有龟、贝、金、钱、刀、布。”班固在《汉书》中记载:“神农事的时候,就有金、刀、龟、贝。”等等,这些言论都体现了史家对货币制度以及经济问题的重视。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时,专门有《平淮书》用来记述秦国的货币制度和经济政策,可见他已经意识到了国家货币制度对于记录和反应人类社会经济生活的重要性。以后还有历代史书中的《食货志》。各种通史中关于钱币的部分。史家在写史的过程中,都用一定的篇幅来表述社会经济与货币制度,用彭信威先生的话来说:“这是中国古代史学界的一个优良传统。但是却没有一部真正的中国钱币学史,甚至连一篇比较全面而又系统的专文也没有。”【2】到了南北朝时期,中国的古钱学应运而生。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品当属萧梁时代(503—557)顾恒《钱谱》,虽已佚,但在后人引文当中略见一斑。此后,历朝历代基本上都有古钱币方面的研究与著述。从唐代封演所著的《续钱谱》里,我们可以看到最早的有关东周(770BC—256BC)货币的发现及出土由来的记述以及钱文辨识等方面的尝试。宋以后,随着出土钱币的增多,古钱币研究者也随之渐多,如南宋的洪遵、郑樵、罗泌等,都对古钱币有过专门的研究,但当时由于古钱币文字难以辨别,文献记载有限,加之系统的研究方法论不完善,又恰逢神话传说盛行,所以,出现了诸如“黄帝货”、“轩辕金”、“神农泉”、“葛天币”之类荒诞之说,并流传了相当长的时间。入清以后,特别是乾嘉以后,随着考据学的蔚然成风,古钱学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期间的代表人物是初尚龄,他著有《吉金所见录》(嘉庆二十四年刊行)。此书对古钱的鉴别和立说都采取了比较严谨的态度,“所收殊少伪品,持论亦多准确”,使古钱币的研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此后,李佐贤对古钱币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他的名著《古泉论》(同治甲子刊行)与初尚龄的《吉金所见录》堪称传统古钱学的经典。至今,仍不失为钱币学研究的重要参考资料。一九三八年,丁福保编印《古钱大辞典》,此书集传统古钱学之大成,在我国钱币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一九四零年,上海成立钱币学社,出版双月刊《泉币》。从公元五世纪到二十世纪前半期,历代学者和收藏家在古钱币研究上做过很大的努力,取得了不少成就,但总体而言,他们的研究大多出于收藏的目的,带有浓重的鉴赏性质,并没有重视古钱所蕴含的历史信息,所以,钱币研究在这一千五百余年间一直没有迈出传统金石学的范畴。
至于古钱学为什么在四世纪的中华大地上形成,这可能需要诸多的客观条件。例如,在晋到隋那几百年里,著史风气很盛,导致《钱谱》出现。还有,就是当时的钱币可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3】使人们对于收藏它和研究它发生兴趣,当时统治阶级可能已有收集钱币的事,如南朝政府的台主衣库,似乎就有各种钱币收藏,于是私人也加以效仿。【4】关于“古钱学”与“钱币学”,一九八九年版的《辞海》对古钱学解释是:“考古学【5】的一个部门。以古代钱币为研究对象,主要研究钱币的形制、书体、重量和成分等。”【6】一九九九年版的新辞海中,重新解释为:“钱币学旧称古钱学,建国后研究范围扩大,包括当代钱币,并兼及其他有关文物,故改称钱币学。”【7】古钱学的研究方法主要是就钱论钱,钱币学则从研究钱币实物及有关文物出发,进而探索钱币发展的规律、历史作用、文物价值和社会意义等。传统古钱学“就钱论钱”的研究方法,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对一些个体钱币的反复琢磨和仔细推敲上,从而导致中国钱币学的研究和发展长时间被限制在一个非常狭窄的领域内,一直得不到理论上应有的提高和发展,发挥不了中国钱币学作为一门社会学科应具有的社会影响和作用。古钱是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宗教等共同发展的产物,因此我们研究古钱的最终目的因该是探索社会经济、政治发展、文化演变、宗教信仰等发展与演变的规律,最终去符合考古学【8】的最终目的。
如今,钱币学在中国的发展可谓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欣欣向荣”,如雨后春笋般,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作为一门既古老、又年轻的学科门类,经过漫长岁月的能量聚集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重新焕发了旺盛的生机与活力。中国钱币学是一门交叉性强、渗透力强的边缘性学科,例如历史学、考古学、博物馆学、经济学、货币学、银行学、宗教学等,都与其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9】还有方志学、美学、文化学、物理学、冶金学、化学等,有待今后我国钱币学界继续做更为深入的研究论证。【10】中国钱币学也是一门理论与实践结合十分紧密的学科。要时刻注重考古出土资料。对于这一点的重要性,我们不妨拿彭信威先生的《中国货币史》来做具体阐述。《中国货币史》一书在中国钱币学界,甚至金融学界,银行学界,久负盛誉。但是,作者彭信威先生对于五铢钱的讨论所用材料却忽视了这一点。彭先生在讨论五铢钱时,继承了乾嘉以来传统古钱学的大成,从经济学角度来解读中国货币,并未大量运用考古学的基本理论方法,考古材料也不多。彭先生逝世于一九六七年,可是在一九五九年《洛阳烧沟汉墓发掘报告》就已经出版了,《中国货币史》虽然引文有晚到一九六三年的材料,可在讲五铢钱的时候并没有用烧沟汉墓的材料对五铢钱的分期,甚至没有提及,而是通过史料和前人的研究来进行分析探讨。再例如,彭先生在研究讨论明朝钱币的时候,其中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永乐钱只有小平钱,没有折二以上的大钱。”“洪熙年间,似乎没有铸钱。”【11】可是从我们现存的实物遗留中,就有永乐当三纪值大钱被发现了,此钱现存于上海博物馆。【12】“洪熙通宝”也有实物遗存,现存于中国历史博物馆。【13】可彭先生在《中国货币史》480页的注释中言之凿凿地说:“洪熙通宝实物没有遗留下来,存世者皆伪品。”但这也有可能与先生的擅长有关,彭先生擅长的是深厚的文献功底和货币学、经济学。所以对考古出土材料与实物遗存材料利用不是很充分是可以理解的。由此可见,我们后人欲想走得更远、更宽,就必须重视理论与实物相结合,重视考古发掘出土资料。
其次,我们也要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指导中国钱币学研究的基本立场、观点和方法。它为我国的钱币学理论研究提供了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以马克思主义为思想指导,把马克思主义关于货币的起源、货币的本质及其职能、货币流通等相关的理论研究成果作为一个重要的有机组成部分【14】。做到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在钱币研究反方面,不能拘泥于钱币本身的形制、版别、轻重、大小、色泽、成分、文字以及铸造年代,制作技术和市场价格。而是要将其置于社会经济结构中,研究货币的产生、发展、变化。要将对钱币的研究放在其特定的历史环境之中,去研究其生产的社会经济条件,以及政治、军事、文化、宗教等各个方面。“鉴古博今”,汲取经验,掌握经济活动规律,认清货币发展规律的本质。
《中国货币史》在对钱币学研究方面,给我们指明了许多新的入手点。正如马飞海先生对彭信威先生的评价,“提出了钱币学和货币学相结合的创见;提出了钱币学的研究要扩大到流通领域,特别是货币购买力的变动的重要观点。”“提出了严肃的治学态度和建立新的学风问题。”现在很多材料以及钱币学方面的书籍和传统钱币学的研究没有什么区别,就拿我自己来说,前几年也未能跳出这个“怪圈”。在这里并不是说这方面的工作不需要做,而是要做并且要做好,可往往这个基础工作上我觉得还远远没有前辈学着做得深入。但又没有新的入手点,可以说有一种倒退之感,因为明显的感觉到前人工作细致,有望其项背的感觉。所以要就所作为就必须老老实实的去继承前人的成果,还要不断找到新的切入点。正如彭先生所说“其实古钱币的形制只是古代钱币的躯壳,它的生命或着灵魂是它的流通情形,尤其是它的购买力。”【15】彭先生所说不错,他正是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切入点,一个行的入手点。但基础工作都是五花八门的,繁重而枯燥的。这又如何能实现呢?或许这正是很少有人沿着先生脚步走下去的原因。《中国钱币》作为中国钱币学的核心期刊,自创刊起到现在,其中做这方面研究的人有几位?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学术著作又有多少?用黄伟教授的话来说,只能用一个“不多”来概括,而且水平不一定高于前人。
但凡当今收藏钱币、研究钱币的人,不外乎三个群体,一是纯粹做为资金投入追求利润的钱商;二是鉴于个人爱好与陶冶情操的所谓“好钱之人”;三是将钱币学研究做为毕生追求,为弘扬中华钱币文化,促进中国钱币学事业发展、推动世界钱币研究,从而更好的研究人类历史演变的规律而奋斗终生的人。做为后继者,在传统古钱学与现代钱币学相互交融的今天,也可以说是钱币学承上启下的一个学科转折阶段,我们应做好上述这些工作,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摆脱以往的学术惯性,大胆突破,开拓进取,用经济学的眼光、考古学的眼光去研究钱币。并且在彭信威先生开辟的道路上持之以恒地走下去。只有这样,我们的路才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好的宏扬中华民族的钱币文化、更好的推动中国钱币学甚至世界钱币学事业的发展,从而做好一位优秀的文化传承者。
注释:
【1】、《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9年版,第4068页。
【2】、《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07年12月第一版,彭信威著。第14页。
【3】、在这个时候,中国钱币艺术水平突然提高,如南朝的陈钱(陈五铢、太货六铢),和“北周三钱”,不论是书法,还是铸造工艺,都达到了一个空前水平。
【4】、《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07年12月第一版,彭信威著。第208页:“当时有大钱、小钱;有公钱、私钱、有南钱、北钱;有古钱、今钱;有男钱、女钱;有流通的、不流通的;有正用钱、厌胜钱。”
【5】、《发现我们的过去—考古学》,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三版,罗伯特.沙雷尔、温迪.阿什莫尔 著,余西云等译。第23页:“考古学是一门通过物质遗存研究人类历史的科学,其基本目标是描述考古学一寸的形式,探讨他们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分布,确定遗存在过去的功能从而复原古代行为,弄清文化发展的过程或确定文化变化的方式和原因,并了解文化在过去发生的作用的范围。”
【6】、《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9年版,第135页。
【7】、《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9年版,第4839页。
【8】、参见【5】。
【9】、《中国钱币学基础》,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陈新余 著。
历史学;“历史学是研究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及其规律的一门社会科学。当代的中国钱币学首先需要借助于历史学的学科理论体系和研究方法,来框建和完善自己的学科理论体系,从而明确自己的学科性质、任务、内容、范围、发展方向和研究方法。”第34页。(有删改)
考古学:注释【5】。
博物馆学:“博物馆学是研究博物馆的社会功能、实现方法、组织管理、历史发展及其规律的一门科学。而当代的中国钱币学的研究任务之一,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世人能够有机会认识和了解中华货币文化,因而它需要研究和借鉴博物馆学对于博物馆的社会功能、实现方法和组织管理等方面的知识与经验,了解和学习钱币收藏、保养、陈列等相关的知识与方法,以实现其“古为今用”的目的与宗旨。”第36页。(有删改)
方志学:“我国的地方志编纂工作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传统,它记录了我国不同地区、不同历史时期的自然和社会的诸多方面,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的完整的学科体系—方志学。我们考证泉界名流、地方钱局的兴废以及不同地区铸钱的版别差异等,都离不开地方志的帮助与支持。”第38页。(有删改)
【10】、参见《中国钱币学基础》,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陈新余 著。 第37—40页。
【11】、《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07年12月第一版,彭信威著。第471页。
【12】、《中国古钱大集》,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华光普主编。丙卷,第1012页:“一九二九年除夕,有老翁持是泉,访殷公,诉曰,年关急用,无乃割让家传之宝,索求五百大洋。是钱足以与缺角大齐媲美,现存于上海博物馆。(王荫嘉品泉录)”
《中国古钱币》,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唐石父主编。第321页:“史书未载永乐铸大钱之事,但传世有永乐当三大钱孤品,真书顺读,背穿右直书三钱二字,左角残缺,现存上海博物馆。”
【13】、《中国古钱大集》,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华光普主编。丙卷,第1013页。对于“洪熙通宝”钱,此书记载为“传世真物仅见二品,昔张叔驯、罗伯昭各藏一品。其中,张氏一品早已销迹多年,今不知流落何方;另一品后由罗氏捐献给中国历史博物馆入藏。”
【14】、参见汪庆正:《中国钱币研究的现状及其展望》,《中国钱币》,1983年创刊号,第6页。
【15】、《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07年12月第一版,彭信威著。 绪论,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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