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陆续收到几枚银元,本意只是拿实物过手,提高些眼力。谁曾想看着看着,忽然情绪上来,竟泪眼婆娑起来。
三十多年前的冬天,我大约初一初二。外公突发脑淤血,送医抢救。稍微清醒时,人已说不出话,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个圆圈。
家里人围着猜,怎么都猜不着。他闭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出,一家女将也都跟着哭。后来小姨问:
是不是洋钱啊?
他睁眼闭眼示意是,又朝外婆竖几根手指,再朝舅舅们竖几根手指。大家这才明白,他藏了些洋钱,想留一部分给外婆养老,再分一些给几个儿子。
后来外公走了。丧事办完那天,舅舅们把老屋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拆了屋子,也没找到那些银元。至今仍是个谜。
外公曾是换货郎,有一副换货挑子,里面装着针头线脑、小糖果、儿童玩具儿,还有一个很大的拨浪鼓,摇起来声音能传很远。
小时候我很爱去外公家。
一来能闻见糖果香;
二来表兄弟姐妹凑一起热闹;
三来临走时,外婆总会煮几个鸡蛋,摘些瓜桃李枣塞给我们,有时还摊几张煎饼带着路上吃。
后来外公年纪更大了,我再去时,常见他自己端个碗,拿块饼子,蹲在墙根慢慢嚼,眼睛半闭着。
那时不懂,只觉得奇怪。如今自己也当了父亲,才明白,大概是家里孩子们太闹腾了,他只是想图个清静。
外公大约是疼爱我的,也最能看见我。
有次他批评大表弟:
别火急火燎的,学学你表哥,稳重点。
他还爱逗我,说你看你外婆,像不像那“句句鬼”?村里有种鸟,叫声清脆:
句~句~句句鬼~~
如今想起,还像在耳边。
他还教我写“燕”字,说这字复杂,得编口诀记:
孙中山革命尚未成功,
接着北伐战争,
袁世凯口口声声,
毛主席四大金刚。
童言童语一般的口诀,我竟一下记住,到今天都没忘。
我十来岁时,家里给我做过一次“开锁”的老仪式,说是小时候体弱,到年龄再“解开”。母亲没告诉外公,不知他从哪里听说了,天黑了还赶来,给我带了新衣服和鞋子。
外公听说我喜欢古钱币时,还送了我一枚咸丰大钱!
如今再想这些细节,鼻子愈发酸了起来。
小时候觉得平常。现在才知道,那些鸡蛋、瓜果、煎饼、新鞋新衣,都是一代人笨拙却厚重的爱。
所以如今重新玩古钱币,心理一直很复杂。
有喜欢,是真喜欢。看到一枚字口精神、包浆自然的老钱,心里会发亮。
有收藏,想留下几枚像样的东西。
有传承,想将来孩子长大后,也知道家里曾有人喜欢这些,有些故事可讲。
也有现实的一面,不想被骗,不想当接盘侠,多少还希望它们能保值一些。
于是便格外小心。
假货多,套路多,自己眼力又浅,只能在园地论坛、在线鉴定里看来看去,学来学去,逮着人问东问西,有时竟也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昨晚又被孩子一句话刺中了心。
大宝说:你太护着妹妹了。
那一刻,我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发现后劲太大了:我自认方方面面都替她着想,她却在心底责怪我。
小时候我们被长辈护着。长大后,我们也成了护着孩子的人。只是护着这个,可能就忽略了那个;顾了眼前,就未必顾得到心里。
做孩子时觉得父母偏心。
做父母后才知道,有时不是偏心,是笨拙。
看着桌上的银元,我明白:
外公临终时惦记的,不是钱本身,而是家人以后怎么过日子。
而我如今买这些老物件,真正想找回的,也不是价值。
而是那种感觉——
一家人在,灯亮着,锅里热着,院子里有人喊你吃饭。老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替你盘算着。
银元终究没找到。
可那些年被疼爱过的证据,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