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币》第二期 第三篇
泉纬丛谈（白话文）
王荫嘉
绍兴二十七年御书通宝两种钱币
附：福宁万寿金钱
宋朝从开国到南渡，一祖八代皇帝都喜好书法，擅长大字、飞白、隶书、楷书，常亲笔题写赏赐臣下。
《翰墨志》原文说：
（皇帝书法）被刻在石碑上，用毡蜡拓印成千上万份，遍布读书人之间。淳化、至道年间的钱币，是皇帝用三种书体亲笔书写；崇宁、大观年间，又独创瘦金体。御笔挥洒，流传天下，让百姓都能瞻仰皇帝的笔墨，真是盛况空前，史书记载清楚，可以考证。其实整个宋代，钱文都出自名家手笔，由皇帝亲笔书写的绝不止这些。从圣宋钱到宣和钱，虽然笔画变化万千，但神韵一脉相承；靖康小平钱尤其清秀飘逸，都是御笔中的精品。可惜相关记载简略不详，就像杞国、宋国没有文献可证一样。到南宋中兴，宋高宗继承宋徽宗的书法造诣，最是擅长书法，还亲自撰写《翰墨志》，细谈学书的甘苦。
我从晋魏到六朝的笔法无不临摹……各种书体都烂熟于心，下笔时还会斟酌取舍……每每得到王羲之几行甚至几个字，都爱不释手。起初像吃蜜，只觉口中略甜；最后像嚼橄榄，真味越久越浓，所以始终牢记于心、熟练于手。我自幼就喜欢提笔写字，多次改变学习的范本。五十年来，除非遇到重大变故，没有一天放下笔墨。所以晚年深得其中乐趣，横斜平直，随心所欲。写一尺多大的字，挥笔即成，毫不在意。古人的境界，并非难以企及。
《老学庵笔记》记载：
史丞相说，宋高宗曾临摹《兰亭序》，在建王府时赐给寿王，后面还批道：“可依照此本临摹五百本送来。”可见两宫皇帝治学如此勤奋。
《书史会要》说：宋高宗擅长楷书、行书、草书，天赋极高，无所不妙。他曾说：学书法重在笔法精神。我得到王献之《洛神赋》九行，放在案头，每天看上几十遍，觉得在书法上很有收获。又说：学书法必须以钟繇、王羲之为法度，然后才能变化自如。李心传认为，宋高宗原本学黄庭坚书法，后来因为伪齐政权派擅长黄体书法的人前来离间，才改学王羲之；也有人说他起初学米芾，又融入六朝风骨，最终自成一家。
《书画舫》评价：
宋高宗专心学书，历时很久，所以楷书清逸，行草浑然天成，无不精妙。如今流传下来的高宗墨迹、丛帖拓本，可供观摩的有：
- 临摹《兰亭序》三种：赐刘光世本、赐陈康伯本、赐吕颐浩本，均有题跋；
- 宸翰四时：行书白宋纸本；
- 付岳飞手敕：楷书纸本；
- 《洛神赋》：落款德寿殿，行草绢本；
- 《乐毅论》：有庆元年间周必大题跋；
- 御制《徽宗文集序》：文徵明有跋；
- 杜甫《山水障歌》：行书黄蜡笺，盖有御印；
- 御制《损斋记卷》：有大臣联名书表；
- 《随宜饮酒诗卷》：草书，字大如拳；
- 还有《黄庭经》《龙王敕》《女史箴》《苏武李陵诗》《地黄帖》《破邪入正歌》、赐杨沂中十九札等。
历代法书名画，喜爱者众多，著录繁多，数不胜数。但真迹稀少如凤毛麟角，仿制品又容易迷惑人；碑帖反复翻刻，难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反倒不如钱币：既承载道义，设计用心，又铸造精良、工艺严谨，并不比真迹逊色。千百年后，高山深谷中常常出土，偏远之地也随处可见，流传广泛、容易得到，花费也不多，便于随身携带，还能瞻仰皇帝御笔。于是就有了宋高宗亲笔书写的绍兴通宝两种钱币。它的铸造制度，在潜说友《咸淳临安志》中记载非常详细，转录如下以作印证。这不仅让高宗书法多了一类实物，也让御书钱文可与宋太宗、宋徽宗鼎足而三。
户部铸钱御札原文白话
户部长官官署，在天官厅前左侧、西出第一位，存有宋高宗颁下的铸钱样式御札，内容是：“大小钱样交付给你。带纹饰背的，制作很精美，和开元、崇宁年间所铸相似，但恐怕费工难以推行；素面无纹背的，似乎可以作为样式，请你再仔细斟酌。”
代理侍郎林觉题记：
我才能平庸，在户部任职。绍兴二十七年（丁丑）七月七日，因公务被皇帝召见，冒昧上奏钱币流通利民之事。近年铸钱渐少，请求将饶、赣、韶三州钱监，各自选派官员、准备物料，安排铸钱发用。皇上圣明，爱民深切，此前已亲自制作钱样，远超臣下设想。我奏事退下后，承蒙皇上出示御笔书写的绍兴通宝两种钱文。钱文取法河洛意象，形制浑厚，效仿崇宁钱规制；笔势雄劲，超越钟王笔法；穿孔轮廓，极为精致完美。我叩拜瞻仰，眼界大开。
《易经》说：百工技艺，皆圣人所作；备物致用，成就器物以利天下，没有比圣人更伟大的了。陛下励精图治，体察民生疾苦，躬行节俭为天下表率，又亲自规范钱币，使贸易流通、便利民生，惠及百姓极为广大。昔日汉代议论钱法，屡次变革却不得要领；唐代开元通宝钱文为欧阳询所书，已被当时称道。怎比得上我朝圣明，规划完善，亲笔墨宝，创制新钱，广布天下，流传亿万年，让百姓珍视。所赐圣训，文采炳焕。我不敢私自珍藏，谨恭敬刻于石碑，传之久远。
绍兴二十七年七月。
绍兴通宝铸行背景
南宋临安建都，偏安江南，战乱之后铸钱大多荒废。建炎年间各钱铸造数量，史书记载不详。到绍兴初年，合并钱监，每年铸钱仅八万贯，因为铜铁铅锡原料收入不如从前。绍兴六年，官府收缴民间铜器，禁止私造铜器，饶、赣二监新定额四十万贯，但成本极高，每铸一千钱，本钱就要两千四百文，得不偿失，各钱监时设时废。绍兴十三年，韩球主持铸钱，逼迫百姓交铜，甚至挖坟拆屋，按胆水浸铜最盛时的数额定指标，一年也只铸十万贯。从这道御札可知：绍兴二十七年七月以前，各地所铸均为“元宝”钱文。《宋史·本纪》载：二十七年七月己巳，恢复饶、赣、韶三州铸钱监。《临安志》载：同年拨漕钱八万贯作铸钱本钱，每年暂定十五万贯为额，恢复三州钱监，由转运使统筹、通判主管。与林觉所记丁丑年之事时间、地点完全吻合。从这时起，钱文才改用“通宝”，由皇帝亲笔书写钱样，颁发各州，依例铸造。钱文用“元宝”还是“通宝”的区别，史书多简略不记，无伤大体；但对古钱研究者而言，这条史料极为珍贵：
1. 可据此划分绍兴钱“元宝”“通宝”的时代先后；
2. 高宗善书，继承先祖，成为宋代御书钱文的最后一位；
3. 绍兴二十八年大量收缴铜器铸钱，所铸应以御书通宝为主；
4. 此年高宗五十一岁，通宝钱为此时亲笔，比其他法书题跋更有年代依据；
5. 史料记载带纹饰背钱费工、铸量少，素背钱铜质粗糙、省工省料，与现存实物一致；
6. 《玉海》记有象牙钱样，此札明确铜钱分纹饰背、素背两种，象牙样应为特例，流传极少。
尽管当时强敌环伺，朝廷仍凭借东南物产丰饶，实现裕国安民，使南宋一百五十年间公私用度大致维持，基础便在于此。
我十四年前在宋版《临安志》中发现这道御札，曾写短文寄给程云岑先生，打算登在《古泉杂志》第二期，可惜未能出版，仅存目录。此后我便格外留意“通宝”系列钱币，希望找到珍品。虞山归氏曾藏一枚旋读大钱，形制如折三，极为珍贵，后来归周仲芬先生。我立刻告知他此钱来历，使其得以重视。我的朋友张齐齐旧藏乾道大钱，形制与此相同，后来也归入他的收藏，堪称御书钱中的逸品。
现将我多年收集的少见版别简述如下：
（甲）御书小平钱
1. 正样：传世尚多，我旧藏精品四五件，战乱后遗失，如今市面已少见。笔法与传世《黄庭经》《乐毅论》同出一手，《古泉大全》记载有背穿右二画、星月纹等版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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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平“缶宝”：见于《古泉大全》，笔法近似元宝钱，并非御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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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铁小平钱：背无文或背纪“利”（利州监所铸），折二钱传世较多。所谓母钱（大字版），背无文者戴葆湘有藏，背“利”者张齐齐有藏，但细看都不是御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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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御书折二钱
传世极多，大小不一，列举接郭、广郭肥字两种为代表，其余可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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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旋读类
1. 小平旋读：国内罕见，仅见于日本《货币杂志》第三十七期。
2. 折三旋读大钱：张齐齐收藏，字体仿瘦金体，形制与建炎重宝相当，定为折三。按大观钱旧例，应当还有折二钱，虽无明文记载，可确定均为御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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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福宁万寿金钱
据《咸淳临安志》，“福宁”是宋高宗的寝殿。
此钱形制宏大，金色灿烂，红绿锈色交相辉映，重二钱多，实为夹金铸造，并非一般所谓土骨金。
面文四字“福宁万寿”，效仿苏东坡字体，又兼具六朝风格，端庄遒劲，应是晚年手笔，细加核对，笔力与《地黄帖》完全一致。
《地黄帖》书于丙午年，即宋孝宗淳熙十三年，由此可知：此钱是太上皇高宗八十大寿、天申节时亲笔书写并铸造，用于赏赐群臣。
民国二十五年，杭州古荡一带出土一批金银钱，当时张齐齐恰在当地，尽力搜购，得到同质地金钱，有梅花、方胜等形状，钱文都是四字、五字吉语。
古代黄金提炼不精、含有杂质，与其说是黄金，不如说是夹金更准确。
同出还有一枚银质福宁万寿钱，直径略小，笔法工整细致，不像高宗其他法书，可能是后代所铸。高宗之后历代皇帝也都居住福宁殿，或许出自他人手笔，已不可考。
古荡出土之前，世人极少见过此钱。旧钱谱只载有“重华万寿”一品：孝宗以孝治天下，高宗去世后，他禅位太子，退居重华宫守丧，“重华万寿”钱也应为太上皇祝寿所铸，是寿皇重华宫遗物。
父子两代御书祝寿钱，先后辉映，堪称佳话，旧谱不载，实为疏漏。
此外，同好收藏中还见过：
- 古荡出土：“绍定万岁”“寿慈万寿”银钱；
- 传世：“宝神万年”“坤宁万寿”铜钱。
这些形制都较薄小。
当时应当分金、银、铜三等，分别赏赐内外官员，等级分明。
这枚金质大样福宁万寿钱，典礼隆重，只有勋旧贵戚才能受赐，历经千年，自然稀世仅有。
我于去年秋天辗转购得，听闻原为古钱大家宣君旧藏，实在是难得奇缘。
（详细考证待后续补充）
（原文略）
图片来自《南宋钱谱》，仅做参考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