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币》第二期 五铢之研究(白话文)
郑家相
五铢钱从汉武帝时期开始铸造,一直沿用到隋炀帝时期,前后通行长达七百三十九年,其铸行时间之久、种类之繁多,是其他任何制式钱币都无法比拟的。要想用同一种文字形制的钱币,详细区分出不同时代的版本,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历来的钱币谱录,大多只有简陋的图谱。
关于五铢钱的精细考证,《史记》《汉书》的《食货志》记载本就不够详尽,后世各家的注释又屡屡出现错误,这才导致了诸多争议。不过,每个时代钱币的铸造工艺、钱文书法,都有各自的时代风格:两汉有两汉的气韵,六朝有六朝的特点。只要仔细甄别,自然能区分出铸造年代。现将各类五铢钱的差异,归纳为三条判定标准,作为研究的依据:
1. 西汉五铢:形制厚重硕大,钱郭(轮廓)深峻挺拔,钱文刚劲有力,「铢」字的「朱」字头呈方折形态的,就是西汉五铢。
2.东汉五铢:形制同样偏大,但钱郭较浅,钱文质朴浑厚,「铢」字的「朱」字头呈圆折形态的,就是东汉五铢。
3.三国两晋南北朝五铢:除了史书记载有特殊形制的品类外,凡是形制轻薄、大小不一,没有汉五铢的厚重规整,钱文潦草、笔画残缺,没有汉五铢的端正严谨的,都属于这一时期的五铢。
以上是大致的区分方法。再结合同时期的特殊制钱,对比钱文风格与铸造气韵,还能进一步分辨出具体是哪个朝代、哪个政权铸造的五铢。下文将按西汉、东汉、三国、两晋、六朝五个时期分别说明。
一前汉五铢
五铢钱由汉武帝首创,这一点《史记》《汉书》均有记载。但关于武帝时期五铢的形制,史书中没有详细说明;武帝之后的五铢,更是完全没有详细记录。因此,要厘清各类西汉五铢的形制,只能依据《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的记载,结合出土实物,参考旁证,对比异同,依次推演,辨别真伪。通过三铢钱的钱文风格,可以确定武帝五铢的特征;通过「本始」等泥范的铸造工艺,可以确定宣帝五铢的特征;再以武帝、宣帝五铢为基准,就能推知武帝、宣帝之后的西汉五铢。因此,西汉五铢应分为武帝时期和宣帝时期两个阶段来研究。
(甲)武帝五铢:史汉记载与各家解读
《汉书・武帝纪》记载:「元狩五年,废除半两钱,发行五铢钱。」诏书原文为:「往日因钱币太轻,滋生诸多奸伪,农民受损而商贾获利,又为了遏制兼并之风,因此改革币制约之。」《汉书・食货志》记载:「主管官员奏称,三铢钱重量太轻,轻钱容易被人伪造牟利,于是奏请各郡国改铸五铢钱,在钱币的正反两面都铸造凸起的轮廓(周郭),让百姓无法磨取铜屑。」结合前文记载可知:五铢钱始创于汉武帝元狩五年(公元前118 年),正是因为此前的半两钱、三铢钱没有轮廓,百姓可以磨掉钱币边缘的铜屑牟利、甚至伪造,因此朝廷为五铢钱增设了外郭,从形制上杜绝磨铜取屑的问题。孟康注:「轮廓环绕钱币正反两面」;许慎注:「鉻就是铜屑,磨钱币正反两面来取铜屑」,正是对这一制度的解释。《史记・平准书》记载:「汉武帝铸造五铢钱后,各郡国大量私铸劣质轻钱,于是公卿奏请由京师钟官铸造「赤侧钱」,规定一枚赤侧钱可兑换五枚普通郡国五铢,百姓缴纳赋税、官府使用钱币,非赤侧钱不得通行。两年后,赤侧钱贬值,百姓投机使用不便,朝廷便废除了赤侧钱,同时全面禁止各郡国铸钱,专令上林三官负责铸钱。此后,天下只通行三官铸造的五铢钱,各郡国此前铸造的钱币全部作废销毁,铜料统一上缴三官。百姓私铸钱币的成本大幅提高,远高于钱币本身价值,因此只有极少数技术高超的工匠才会冒险私铸。」综合上述记载可知:汉武帝时期的币制改革,核心是解决郡国私铸、钱轻泛滥的问题。最初因郡国私铸劣质五铢,朝廷推出京师钟官铸造的赤侧钱,试图以中央良币整顿市场;但两年后赤侧钱因民间仿铸而贬值,朝廷最终彻底禁止郡国铸币,将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由上林三官(钟官、辨铜、均输)专铸标准五铢钱。
汉初铸币本是自由放任,京师、郡国均可铸造,经武帝此次改革,中国历史上首次实现了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上林三官五铢也成为西汉唯一的法定货币。
史书中仅记载「赤侧钱推行两年后废除」,未明确具体年份,后世文献说法不一:
《玉海》记载:赤侧钱铸于元鼎元年(公元前116 年)
《文献通考》记载:铸于元鼎二年(公元前115 年)
《史记集解》徐广注:铸于元鼎三年(公元前114 年)
同时,关于「专令上林三官铸钱」的时间,《玉海》认为是赤侧钱推行两年后(即元鼎四年),《资治通鉴》则记载为元鼎二年三月,两种说法存在分歧。若以《通鉴》元鼎二年三月为三官铸钱时间,则赤侧钱的铸行时间需进一步考证。
在汉武帝元鼎年间之前,(相关钱币记载)与其他典籍所录内容不符,怀疑并非真实情况。若依据《玉海》的记载,其中牍文二说“元鼎四年,在京师铸钟官赤仄钱”,但实际应在元鼎二年;虽说这与《汉书》记载的元鼎二年说法矛盾,却与咸阳、鸿嘉、元鼎二年铸钟官赤仄钱的说法一致。如今直接考证梳理,认定京师铸钟官赤仄钱在元鼎二年,同时采纳《玉海》的说法,因为后续两种钱币也归属于上林三官铸造,到元鼎四年推行这种钱币,会更可信。
结合上述记载,汉武帝时期铸造五铢钱,可分为三个阶段:①元狩五年初次铸造五铢钱;②元鼎二年铸造钟官赤侧(赤仄)钱;③鼎四年专门命令上林三官铸造钱币。起初称 “钟官”,后来又称 “三官”,要探究钟官与三官的具体区别 —— 所谓 “三官钱”,就是水衡钱。据《百官表》记载,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下属官员有均输、钟官、辨铜三名丞官。钟官原本是上林三官之一,专职负责铸钱;其余两名官员,一名是均输官,一名是辨铜官,都是辅佐钟官铸钱的官职。因此辨铜官专门负责铸钱相关事务,称 “上林三官”,是统指这些铸钱官员的统称。而且《汉书》与《通考》都记载为 “钟官赤仄”,并未提及 “锁子”,能证明二者名称虽有差异,实际却是同一事物。所以 “钟官赤仄钱”,也可称为 “三官赤仄钱”。
不仅如此,《食货志》记载:汉武帝元狩五年,三官初次铸造五铢钱,到汉平帝时期,共铸造了二百一十多万万枚。所以汉武帝元狩五年初次铸造的五铢钱,也可称为“三官钱”;从汉武帝到汉平帝,元始年间铸造的五铢钱,也都可称为 “三官钱”。“三官钱” 是汉代铸钱官署铸造的钱币,即西汉京师所铸的五铢钱,都可称为三官钱。三官钱并非具有特殊形制的五铢钱,因此汉武帝时期铸造的五铢钱,仅区分三官钱与郡国钱;铸造的五铢钱,也仅区分未央钱与赤仄钱。唯有元鼎二年之后,所铸皆为赤仄钱;元鼎四年之后,不再铸造郡国钱。若要详细探究赤仄钱的铸造工艺与形制,就必须先研究 “赤仄” 二字的含义。《史记》中 “赤仄” 写作 “赤伦”“赤侧”“赤仄”,古字相通。如淳注释说 “以赤铜铸其郭”,这里的 “郭” 指的是钱币内郭;章昭注释说 “仄边”,指的是钱币外郭。二人的说法存在分歧,而且如淳将 “赤” 字理解为铜的颜色,后世学者也多沿用这一解释。学者们对此众说纷纭,争论不休,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定论。《古泉汇考》记载:“铜质固然有纯红的,但从未见过钱郭(边缘)颜色独红的钱币,也无法明白什么是‘赤仄’。”可见翁树培对如淳 “以赤铜铸其郭” 的说法颇为怀疑,毕竟一种钱币不可能用两种铜来铸造,但他也没能对 “赤侧(赤仄)” 二字的含义作出解释。《古泉汇丛》收录刘寄园的信札:“我(师陆)在陕州旅途中,主人赠送五铢钱,钱的边缘(缘)靠近‘五’字的一侧薄,靠近‘铢’字的一侧厚,‘五’字凸起,几乎与‘铢’字平齐,‘铢’字深陷钱面,满是土锈,剔除后才看清字迹,三枚钱叠放,能侧成马蹄状,仿佛刻意为之。按《汉书》铸官赤仄,颜师古注引如淳说‘以赤铜为其郭’,我一直怀疑此说无据,如今考证‘仄、侧、倾’等字,再看所得钱币,才明白‘赤仄’是指钱色红且形制倾斜,并非仅钱郭为红色。”这是刘氏以铜的赤色、钱的倾斜,来解释 “赤仄” 二字。但京师改铸的官赤仄钱,本是为了整治当时郡国大量私铸的轻钱,形制本应整齐划一;若将 “赤仄” 解为倾斜,反而让钱形更不规整,违背了改铸的初衷。《古泉丛话》载刘师陆另一种说法:“我认为如淳注‘以赤铜为其郭’,‘郭’字兼指钱的内外轮郭,孟康也说‘周匝其质,文漫皆有’。此前的半两钱,两面都无轮郭,磨取铜料难以察觉;加了轮郭后,一旦磨取,痕迹就很明显,所谓‘赤仄’,仅指磨取的部位而言,至于轮内郭外,绝难磨取,因此略而不提。”这是刘氏的又一种解释。但说 “赤仄指磨处”,认为轮内郭外无法磨取,未免有误:“周郭其质” 本就是为了防止磨取铜料,此事在元狩五年;而赤仄钱是为了整理郡国轻钱,事在元鼎二年,《史记》《汉书》记载先后分明,怎能混为一谈?《古泉丛话》又载:“鄂士弟煦说,这不过是用咸水(盐卤)浸泡做成红色,就像如今的蛮茶色;但若非精铜加打磨熔炼,颜色就不纯正,所以《史记》说‘民盗铸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惟土豪大奸乃盗为之’只有大奸巨猾才敢私铸,盗铸钱币。如果说用两种铜铸造一种钱,绝无这个道理,而且流通时也难以分辨;如今所见文字端正、轮郭周正的钱币,都是赤仄钱,我认为这是通论。戴氏认为用盐卤浸泡铜料做成赤色,就是赤仄,但盐卤浸铜,颜色怎能渗入铜骨?就算能暂时变红,一经流通摩擦,颜色必然脱落,也就不成其为赤仄了。戴氏说两种铜铸一钱绝无道理、流通难辨,难道盐卤浸铜,流通时就容易分辨了吗?《古泉汇》记载:“我怀疑半两钱铸造时都不打磨,如今五铢钱因百姓磨取铜料牟利,所以加了钱郭,再进行打磨;打磨后钱郭色泽崭新,因此得名‘赤侧(赤仄)’,并非有特殊的铸造工艺。”这是李氏的观点,认为加钱郭、再打磨,说法看似接近,但又说 “打磨后钱郭色新,故名赤侧”,其错误和刘氏 “赤侧指磨处” 的说法一致。如果以磨郭色新为 “赤侧”,岂不是让百姓随时可以磨取铜料牟利?这和当时钟官整顿钱制的根本目的,完全相悖。
《言钱别录》记载:“西汉武帝五铢钱,文字宽放,钱郭颜色深赤;‘铢’字的‘朱’旁折笔,极像三铢钱,‘金’旁四点成方形,有连笔如笔画的;字体虽大小不同,折笔虽方圆长短不一,但大多‘五’字宽阔、‘铢’字折笔短,上下相称,且‘金’旁首间常作斜方形。” 方氏认为《平准书》的 “赤侧”,《汉书》作 “赤仄”,指铜色、侧指钱郭,不再像半两钱那样能磨取铜料牟利;如淳 “以赤铜为其郭” 的说法,也未免难以理解。方氏详细说明了武帝五铢的文字形制,只是对如淳的说法仍不透彻。五铢钱之所以不能磨取铜料,是因为加了钱郭,和 “赤侧” 无关;赤侧是钟官新创的铸钱制度,用来整顿郡国私铸的轻钱。方氏说 “赤指铜色、侧指钱郭,不再像半两钱能磨取铜料”,是把两件事混为一谈,错误和刘、李二人相同。综上各家说法,所谓 “赤侧”,无不指钱郭铜的赤色,都是沿袭如淳的错误,无法跳出这个范畴,所以至今仍没有准确的解释。
日前与丁仲先生会面,他欣喜地告诉我:所谓“赤尺(仄)”,是从 “仄”(边缘、侧倾)字而来;从 “邊” 字而言,指的是钱缘的宽阔。他拿出自己收藏的一种未曾打磨过的五铢钱,说:“这就是赤仄五铢。” 我接过细看后说:“这不过是汉武帝元狩五年初铸、未经打磨的五铢钱罢了。”先生问:“为何这么说?” 我回答:“‘赤仄’的‘仄’指的是钱缘边缘,打磨了钱缘就叫‘仄’。凡是华南三铢钱,以及元狩五年初铸的五铢钱,都不打磨钱缘,所以没有‘赤仄’的名称。到了元鼎二年,官铸钱也不打磨钱缘,其光洁的状态,还有未磨过光的赤仄五铢,与平阳三铢、元狩五年初铸五铢那种不打磨边缘的未磨钱,是不同的。”“‘赤’字并非指铜色而言,以往各家学说,都被如淳的说法迷惑,执着于纠结铜色,所以才无法得到它真正准确的含义啊。”
元鼎二年,因为郡国大量私铸轻劣钱币,形制不一,于是下令官铸钱也不打磨(此处“弗磨” 结合上下文应为 “规范打磨”,指统一规制钱缘),要求每枚钱的钱缘都打磨整齐、精致规整。所谓 “一当五”,大概是用一枚赤仄钱兑换五枚郡国轻钱。由此可知,当时改铸官铸赤侧(仄)钱的目的,是为了整理郡国的轻劣钱。此后 “赤仄” 的制度,便成为铸钱的成法:除了私铸、盗铸以及乱世所铸钱币外,凡是官铸的钱币,大多都经过打磨;凡是打磨过的钱币,都可称为 “赤仄”。历经汉、魏、六朝,乃至唐、宋、元、明,都是如此。只不过 “赤仄” 的名称,不仅在《史记》《汉书》中有记载。《史记・平准书》记载:“孝武四年设立钱环制度,禁止私铸,所铸的一种钱称为‘周郭’。此后郡国钱也都加周郭,到元鼎二年,诏令各郡效仿如淳的形制,令钱为赤仄、乌背,文字书画分明。”宋代宋徽宗崇宁年间,也有命铸 “赤仄乌背” 的钱币,也就是如今传世的崇宁钱。“乌背” 指钱背色泽乌黑;崇宁钱的钱缘都整齐规整,钱背乌黑。所谓 “书画分明”,可知此钱制作文字规整精致。从宋徽宗的崇宁钱,再到汉武帝的五铢钱,“赤仄” 二字的含义,就更加明晰了。
综上研究,铜官赤侧(仄)的含义,至此可以解释清楚了。《史记》《汉书》各段记载:元狩五年,因为华南三铢钱百姓常私铸盗取铜料,于是改铸五铢钱,增加钱的周郭来防止私铸;到元鼎二年,由于当时郡国大量私铸钱币,多为轻劣钱,形制偏小,于是朝廷改铸官铸的赤仄钱,通过打磨钱的边缘来规整其形制。但即便如此,赤仄钱依然无法禁止民间私铸,也难以杜绝私仿。因为官铸的赤仄钱一枚可兑换五枚郡国轻钱,官民若不使用赤仄钱就无法交易,于是大家都取巧私仿赤仄钱,导致赤仄钱混杂泛滥,最终失去了“一当五” 的价值。所以史书说 “其后两年,赤仄钱也被废止”,并非仅废止官铸赤仄钱这一制度。同时此时彻底禁止郡国铸钱,专门命令上林三官负责铸钱。上林三官铸钱也由此掌握了铸币的大权,天下通行的钱币都经过打磨边缘侧缘的规整制度。私铸者无利可图,因此史书说 “百姓铸钱的人越来越少,计算成本后私铸不合算,只有奸猾的工匠和大奸商才会盗铸”。结合《史记》《汉书》的记载,条理分明,由此可整理出如下定论:
(一)汉武帝元狩五年至元鼎二年以前铸造的五铢钱,都是未经过赤仄工艺的钱。
(二)元鼎二年以后铸造的五铢钱,都是赤仄钱。
(三)元鼎四年以前铸造的五铢钱,有三官钱和郡国钱两种;元鼎四年以后铸造的五铢钱,就只有三官钱,不再有郡国钱。
以上是根据《史记》《汉书》的记载分析得出的结论。至于汉武帝五铢钱的制作和文字形制,究竟以什么为标准,则需要同时期的实物来考证。五铢钱是由三铢、半两钱改铸而来的,三铢、半两钱是同时期的不同货币,半两钱形制各异,对比三铢钱的统一字样,可作为标准。考察西汉五铢钱的文字,带有三铢钱气息的,应当是汉武帝时期所铸。因此设定判定标准:“凡是汉武帝五铢钱,制作厚重,文字宽放,‘五’字交叉处较为挺直,笔画衔接处较宽,‘金’字旁的字头平扁而阔,朱头头部方折宽阔,总之“铢字带有三铢钱风格气息的,就是汉武帝时期的五铢钱”。
(乙)汉宣帝五铢钱泥范的出土与历代钱谱的记载
西汉除了汉武帝五铢钱在《史记》《汉书》中有专门记载外,其余各帝的铸钱情况都没有明文记录。但据《汉书・食货志》记载:“汉武帝元狩五年,上林三官初铸五铢钱,至汉平帝元始年间,共铸成二百八十亿万余枚。” 由此可知,汉武帝之后的历代皇帝都未曾停止铸钱,且所铸的都是三官赤仄钱。考证历代钱谱,对于汉武帝之后诸帝的五铢钱,均无著录;直到清代道光、咸丰年间,陕西先后出土了本始、元康、神爵等年号的五铢钱泥残范,汉宣帝五铢钱才有了确切的实物证据。李竹朋(李佐贤)在《古泉汇》中著录,自此宣帝五铢才有了简单的记载。
《古泉汇》记载:“汉宣帝五铢钱有三品,钱面都无内郭,形制与武帝五铢相近;第一种钱面穿上有一横画,第三种钱背文字与面文相同。此前宣帝五铢钱旧谱无考,如今见到本始元年、元康三年的钱范,就是这第一种,与武帝钱略有差异,外郭更宽阔;又见到神爵二年的钱范,就是这第二种,钱面穿上有横画。”李氏以钱范实物佐证钱币,本无可疑,但仅记载了无画、上画两种,未能涵盖宣帝五铢的全部品类;且仅说 “与武帝钱小异、外郭较阔”,也未能明确宣帝钱的核心区别。近代方若(方药雨)在《言钱别录》中,进一步引申推论。
《言钱别录》记载:“汉宣帝五铢钱,文字严整,外郭较宽;‘五’字交叉处接上下两画的位置,微微向内收;‘铢’字的‘朱’旁折笔,下端必为长折方笔,偶有略似圆削的,但首折即便不方,‘金’旁仍保留武帝五铢的遗风;大多钱面穿上有横画,穿下有半星。这是根据穿上横画的一种钱范,著录本始、地节、元康、神爵、五凤等年号,再由钱范推证穿下半星、无画无星等品类。”方氏同样以钱范证钱,还补充了穿下半星的品类,并详细说明了宣帝五铢的文字形制,比《古泉汇》的记载更为详尽完备。
综上两段记载,后世都将“穿上横画、穿下半星” 的五铢钱归为汉宣帝时期铸行。但近来见到有穿上横画、穿下半星的五铢钱,其文字风格气息,有与钱范中钱文不相符的;又见到穿孔上下各有一小星的五铢钱,其文字气息却与范中钱文完全相符。由此可见,以钱范证钱币,既不能将所有穿上横画、穿下半星的五铢钱都归为宣帝时期,也不能认为穿上横画、穿下半星就是宣帝五铢的全部品类。况且星、画的形制,起源于元狩五年以后铸造的未赤仄钱,盛行于元鼎二年以后铸造的赤仄钱;元鼎二年后的赤仄钱,不仅有穿上横画、穿下半星,还有穿下横画、穿上半星,而宣帝钱仅见穿上横画、穿下半星,是仿武帝钱的制作,并未涵盖全部品类。李佐贤、方若将穿上横画、穿下半星归为宣帝钱,未免所见不广。星、画在武帝、宣帝时期都有,仿铸的风格气息,两朝各有不同,因此我认为:用星、画来判定宣帝钱,不如用文字气息来判定,更为准确。如今根据本始等年号的泥范参证,结合传世宣帝钱的文字,设定判定标准:凡是宣帝五铢钱,轮郭整齐,文字端谨,“五” 字交叉处较曲,笔画衔接处较紧;“铢” 字 “金” 旁字头角尖而长,“朱” 旁折笔方而狭;总体而言,“五铢” 二字比武帝五铢更狭长者,即为宣帝五铢。(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