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八年真如梦

今年北方有点倒春寒。

街头路边已然桃红柳绿，风还是凉的。我带上风帽，缩着脖子，七拐八拐又来到古玩市场。

年前年后很忙，有段时间没有逛地摊了。来了也是失落，这个市场较前些年冷清了很多，玩古钱的朋友大多不再露面。我常常一个人从南走到北，又从西走到东，却没有留意摊上的东西，只是希望有熟知的泉友突然出现，拍我一下肩膀。然而，大多时候只是自己在守望。

摊还是那几个摊，零零散散，冷清沉寂。能一如既往在这里坚守的只有几位老头儿、老太太，他们不是以卖东西为目的，更像是每周一次的放风消遣。有位老太太很愿意跟我聊天，把新买的东西小心翼翼拿出来给我看，我多是委婉的告诫她，可别乱花钱了，这东西你收来也不好卖。每次，她都爽朗地笑着答应。聊久了，我了解到她是退休老干部，随独生女儿来到这个城市，外甥在985读研，每周来摆摊是她最开心的事儿。

书摊还在那里。前几年，总少不了两位老人的身影，两位都有七十多岁的年纪；都是一米六左右的身高，长的瘦小枯干，一脸的褶子；都是罗圈腿，这是早年下过苦力留下的痕迹；他们的衣服都很肥大，油渍麻花、咣里咣当穿在身上。他俩眼里只有书，常常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黏在一起。老孟滔滔不绝介绍书的内容，老焦用《圣经》的纸卷旱烟，陶醉地听着。我把他俩称之为书神。而今，只有老孟在这里，偶尔听到他高亢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听的人去哪里了？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老焦了。

有位卖手工鞋垫的老太太在跟买主讨价还价，她说：我一针一线缝起来，坐公交车过来卖，你给这点钱真卖不了。后来谈成了，老太太不会微信收钱，那人要走。玩神老爷子颠着肚子跑过来，递过去自己的二维码，转手从包里找出零钱给老太太。说：今天这些摊就你开张了。

太阳终于出来了，周围高楼林立，能晒到的地方不多，几个摊就往太阳地里聚了聚，反正买的没有卖的多。

我叹口气要走。转身时看到东北角楼底下摆着一个摊，摊主面壁枯坐，只有背影。远远看去，一摊都是盒子币。

我走过去，墙角阴冷，又在风口上，我连连打冷战，随口说：哥们你咋摆这里啦？忒冷！那人没有回身，没有回话，头上带着风帽，两手插兜缩着。

人家不爱说话，看来不是熟人，我也不再理会他，仔细看看摊上的东西。都是盒子币，没有散钱，不是我这一路的。盒子有大有小，随意堆放着，我一个一个看，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大概有二三百枚，都是生意货。

所谓生意货顾名思义就是开门做生意备的货，对于古钱来说，主要特征有三：一是存世量大而经人为炒作，某个时期成为热门，炒作期间市场流通性好，但价格水分极大。二是往往都有盒子加持，且注重高分。三是易于辨认，不是个大就是钱文写法特殊，要不就是所谓名坑美锈，或是整体铸造精美的钱币。前些年，在“东西好不好，卖卖就知道”的舆论引导下，大多钱商追求所谓的市场认可度，开门做生意必备这类东西。

见我从上翻到下，也没有询价的意思，摊主按捺不住说了一句：开店倒闭了，东西打折处理，有看上的给你优惠。我试探着问了两个大钱的价格，果然远远高于当下行情，我说很贵买不起，起身要走。那人猛然转过头，说：已经亏本卖了！我一看那张脸，认识，这不是唐总嘛？

唐总，我之前称他唐少，跟我也算有点缘分。我早年厮混在家乡的地摊，后来到了现在这个新兴的城市，这里之前也有个古玩市场，离我住的地方很远，车马劳顿我只去过三两次，后来在网上买钱，远离地摊十八年。2018年初冬的一个午后，我去保养车，等待无聊时胡乱走走，看到对面竟然是新开业古玩城。于是，进去转了一圈。

二楼有家钱币店，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小伙子看店。我装作不懂随意看看，不想小伙子很热情，一件一件给我介绍东西，从宋版到清母乃至新人需要具备的基础知识，滔滔不绝给我普及了1个小时，他说的很细致，我听的很认真。他把我当成有爱好但没有入门的新手，而我享受的是久违的新人待遇。那个冬日午后的氛围真好，让我感动了很长时间，以至于第二天我还把当时的感受纪录在园地一个帖子的回复里。这个小伙子就是唐少。

那天，唐少称呼店主为大伯，我以为是老夫妻的子侄辈。后来才知道唐少就是经常在人家店里玩，玩的熟悉了，就反客为主。我走之前，买了店里几枚宋钱，开价都极便宜。唐少送我出门，告诉我：每个周末，古玩城门前的广场可以摆地摊，卖钱币的很多。而这个周末正好开交流会，外地也会来很多摊主，邀请我来看看。我一口答应，还说到时候来店里找他。

那个周末，我是非常期待的，仿佛一下子回到少年时光。八点多，我兴冲冲来到古玩城时，广场上已然人山人海，地摊密密麻麻，连门前台阶上都摆上了。

进入一种久违且熟知的状态，我就放下戒心不装新手了。多年前浪迹地摊的手段在这一刻复苏，先走马观花大体了解一下各个摊上的东西，然后选择重点，找一个最对路的摊位，进入快速挑拣状态。这个时候整个人全身心投入，眼里只有东西，快速过手筛一遍，然后精挑、验货、谈价、成交。挑了半天，我都没看摊主一眼。

收好东西，再去次要的摊位。如是，当整个市场我要买的东西都收入囊中后，我想起与小伙子的约定，上楼找到那个钱币店。唐少果然在里面，但是热情似乎少了一些，礼节性问我收获不错吧。

我把在第一个摊上买的最满意的东西给他看，还说不错不错好东西不少。唐少冷笑着不接，见我愣神，咬着牙说：这些东西就是买我的好不好！

这事吧好巧不巧，尴尬啦。其实我也不是有意为之，就是一个江湖滚出来的老油条进入地摊就惯性发作了，显然我的无心之举伤害到唐少的赤子之心，把我视作扮猪吃老虎狡诈之辈也是符合常理的。

之后我就成为这个市场的常客，每个周末在地摊上挑够东西，就上楼来这家店里小坐，长此以往同店主老夫妻处的很融洽。老板为人四海，店里经常高朋满座，在这里我结识了国宝、大胖、二胖等等同好，玩神老爷子也常来喝茶。在这些人当中，唐少年纪最小，他是九零后，那会儿大学毕业不久，玉树临风，穿着时髦，虽说不是富二代，但也家境殷实，所以不急着找工作，一心痴迷古钱，也有个不大不小的梦想，就是开家像样的钱币店，慢慢做一番事业。

我现实当中较为腼腆，尤其中年之后，更加不愿与人交际，所以在店里玩归玩，还是与人保持一点距离。在众人高谈阔论时，我更愿意在角落里挑拣老板卖不出去的一袋子散钱。这些散钱主要是宋钱，店里还有一本盗版的《北宋铜钱》，我早年不玩宋版，闲着没事我就跟店主说一声，拿着钱谱一个一个对版，借着这些散钱练练手。店主老爷子有时开玩笑，说：行里还有这规矩吗？用我得钱谱捡我的漏？！大家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其实这堆钱早已挑过无数次，哪里能有什么漏。我也是常常声明，自己不懂，就是练手学习而已。

但是唐少经过上次一节后，对我戒心很大。有次我刚进店里，唐少迎向前跟我说：就等你来呢，这几个钱我们对了半天谱，每个人对的版都不一样，你给看看。随手递给我一把宋钱，我当时练手练得正热乎，满脑子都是宋版，所以也没多想，接过来仔细认版。

好巧不巧，这些钱的版我竟然都认识，一个一个报出版名。唐少把大拇指竖到我鼻子上，转身对其他人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人家是高手都认对了，他就一“筛子”，不管谁的摊，让他筛一遍，好钱都得挑走，服气不？！

这不是好话我听出来了，又尴尬了。我解释真不懂纯运气蒙对的，也没用。店主打圆场，说欢迎捡漏欢迎捡漏，那我也不好意思再拿着谱挑啦。人的缘分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前因种下了，想更改结果很难，我想开了也就顺其自然。但是，不久我就在当地泉友圈子里多了个外号——筛子。

唐少谈女朋友了，他摆摊媳妇陪着，两人很有夫妻相，都是瘦高挑，英气焕发的面容，穿着同款的皮草，挂着时髦的文玩珠串，两个人都是那么精致。

两人守着摊，经常开直播，唐少对古钱的理念发生了很大变化，开始追热门研究市场风向标，对摊上的人还是很热情，但不再介绍当年跟我说的基础知识，而是介绍潜力品种、拍卖行情。那时节是古钱最火热的时期，很多品种短时间内价格就能翻几番，大家都是充满激情买东西，市场认可度真的很重要，唐少对此研究的很透彻，在当地行内已然是专家。

唐少媳妇支持他开店，于是盘下了古玩城一楼临近大门最大最贵的门面，重新装修后如同夫妻俩一样精致、现代。新店开业那天，朋友们都去捧场，我也到了。唐少对我爱答不理，崭新的玻璃橱柜里摆满了盒子币，我有心给新店开开张，图个吉利，借此缓和一下关系。但唐少报的都是天价，不知道是本来定价如此，还是不愿做我生意。我大可不必热脸贴冷屁股，知趣离开就好了。

之后，我没有再进唐少的店，见面打个招呼，我随着大家称他唐总。他结婚生子，我见过他媳妇抱着孩子在看店。

一晃几年，我仍然喜欢浪迹地摊，和泉友聚聚，打发时间，买的东西都是人弃我取跟不上潮流的玩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市场慢慢不再火热，泉友也越来越少，之前成群结队的盛况不见了，偶尔遇见一两位朋友就高兴不已，直到现如今竟然只有我一个人胡乱地游走在一圈老人当中。

我喊出“唐总”，唐少也认出是我，几年不见他的脸沧桑了很多，衣着随意，没精打采地坐着。我想聊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半天说了句：店不开了？唐少回了句：不开了。又尴尬了------

幸好玩神老爷子踱了过来，他很少看摊，喜欢到处溜达，认出来是唐少，打哈哈说：好久不见，唐总在哪发财？唐少小声咕嘟一句：发啥财？上班去了。玩神又刨根问底打听在哪上班，唐少随口咕嘟，我也没听清干什么。玩神就说：上班好啊，安身立命嘛，你说靠这些玩意能养家吗？玩意玩意就是个乐趣，真不能指望它们吃饭不是？

他们聊着，我打个招呼就撤了。回来之后，好几天心情不好，不知道为什么。是为了不复往日的地摊？还是为已作鸟兽散的朋友？亦或是为逝者如斯夫的时间？说不清又道不明。终于，忙里偷闲纪录下此时的所思所感，借此排解心情吧------

藏品欣赏，随手乱发的，不知道有没有之前发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