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一个日本老头走进上海重庆中路。
他叫太田保，日本著名钱币学家。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拜访马定祥。穿过弄堂口，他找到那家叫“祥和泉币社”的小店——门面两米宽，店堂五六个平方，矮得有点寒碜。太田保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大概在想，这就是中国泉界传说的“万拓楼主”？
马定祥招呼他坐下。太田保恭恭敬敬递上自己的著作《新版东洋古钱价格图谱》，请指教。马定祥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指着两枚钱币的背面图片说：“这两张图，放反了。”
太田保低头一看，果然如此。他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没过多久，太田保又带着他的学生菅谷信来了。席间马定祥拿出一包钱币给他们看，两个日本人满脸羡慕：“我们真想从这里偷走啊！”马定祥哈哈大笑，说这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在银行保险库里。菅谷信听完，说了句后来在东京泉界流传很广的话：“来到您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这家上海最小的钱币店，就这样震住了日本最大的钱币藏家。
马定祥是杭州人，1916年出生在马市街。
十五岁那年，他开始玩钱币。不是玩那种花钱的玩法——他看病症一样看钱币，看铜色、看字口、看锈迹，看到后来，一枚钱拿在手里，能说出它是哪个炉出的、哪批铸的、哪年流的。
1938年，日本人打到杭州，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到上海。次年拜张季量为师，正式入了泉学的大门。1940年，他和丁福保、罗伯昭、张絅伯那些人一起，发起成立中国泉币学社。那年他二十四岁，是学社里最年轻的创始人。
学社在安福路7号罗伯昭家里活动。每回例会，马定祥都去，去就带着新收的宝贝。那些比他大二三十岁的老先生们，开始注意到这个杭州来的年轻人：眼力毒，下手快，关键是，他懂钱。
1943年，北京李庆裕手里出来一枚“新币十一铢”。这钱以前没人见过，搁在冷摊三年无人问津。马定祥拿到拓片，看了半刻钟，给李庆裕拍电报：“东西我要了。”钱到手后，他转手让给罗伯昭——五千块大洋，创了当时古钱成交的天价。这枚钱后来被罗伯昭列为平生第一大珍品，捐给了国家。
罗伯昭后来对人说：定祥这双眼睛，是祖师爷赏饭吃。
1945年夏天，抗战快结束了，马定祥在重庆中路60号乙开了一家店。
店面挨着弄堂口，窄窄两米宽，往里走五六个平方就顶到头。楼上更惨，是一间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屋子，隔壁人家走路、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店小到这个份儿上，马定祥给它起了个名字：祥和泉币社。
店虽小，来的客人却不小。
李伟先、罗伯昭、李荫轩、孙鼎、沈子槎、施嘉干、耿爱德……这些名字放在今天，每一个都是中国钱币收藏史上的传奇。那时候，他们都往重庆中路跑。马定祥在写字台右边的墙上钉了一排洋钉，每个钉子上挂着古钱，钉子下面写着名字——谁要什么，他事先备好。旁边还有一个长立柜，十几个抽屉，每个抽屉也贴着标签，里面是给不同藏家准备的银圆和纸钞。
外人走进这家店，看见的是逼仄的过道和吱呀作响的楼梯。圈内人看见的，却是全国钱币行业的“供货中心”。
马定祥经手的宝贝，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民国十五年张作霖纪念币金质样币，从他手里过过；宣统三年大清银币长须龙版壹圆，从他手里过过；光绪八年吉林官局制壹两红铜样币，也从他的抽屉里拿出来过。那枚后来拍出天价的“奉天省造光绪元宝库平银一两”，当年他只见到拓本，断定为真品，才放心让藏家去收。
1956年公私合营，祥和泉币社并入新龙古玩商店。清产核资时，马定祥这个小店的“家当”——不包括他自己的藏品——被核价八千多元。那时候大明通行宝钞门市价才卖两块钱，战国明刀只算五分一角。八千多是什么概念？是当时资本家认定的“资产”门槛。
上海滩开古玩店的不止他一家，门面比他大的有的是。论规模，他家最小；论价值，他是真正的“旗舰”。
马定祥有一枚闲章，刻着四个字：嗜钱如命。
他是真的嗜钱如命。儿子马传德回忆，小时候问父亲米多少钱一斤、酱油多少钱一瓶，他一概不晓得。但是哪家博物馆新收了什么钱、最近市面上冒出来什么稀罕版别，他了如指掌。
马传德十五岁那年，干了一件“坏事”。
父亲收藏了一套张叔驯的《齐斋钱币拓本》，宝贝得很，平时不让碰。马传德趁他不注意，拿剪刀把拓本上的图章剪了下来——小孩不懂事，觉得那图章好看。马定祥发现后，冲儿子发了脾气。马传德后来跟记者说：“我父亲在我十五岁时还喜欢亲吻我的面颊，但就为了一张小小的拓本，他一生中惟一一次冲我发脾气。”
那不是一张拓本的事。那是张叔驯的手泽，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马定祥的钱币资料，多得吓人。丁福保把《历代古泉图说》的原稿本送给他，他拿到手后，在上面批注了一千多条。日本早期的《昭和泉谱》，海内外存世极稀，他有一套。方药雨的《药雨古化杂咏》善本，他有。中国泉币学社1940年到1946年的例会原始记录本，他也有——那是罗伯昭托付给他保管的。
他不仅收钱，还收拓片、收照片、收手稿、收书信。到后来，家里堆得满满当当。
1983年，马定祥的《太平天国钱币》出版了。
这是改革开放后国内第一部钱币专著。书写完了，他心里却搁着一件事：南京是太平天国的首府，也是研究太平天国历史的重镇。那些他收藏了几十年的太平天国钱币，应该去哪儿？
他没有犹豫太久。
书出版那年，他把多年珍藏的太平天国和天地会钱币共105枚，全部无偿捐给了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里面有他最喜欢的天国通宝三枚，有存世孤品天国圣宝铅质雕母钱，还有成套的平靖胜宝、金钱义记、嗣统通宝。有些钱不只是钱，还是天地会会员身份的凭证，极其罕见，极其珍贵。
南京那边派人来接收，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没有。
1990年5月，他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带着夫人和长子马咏春去杭州，向浙江省博物馆捐献了1500多件珍藏。从钱范到纸币，金、银、铜、铁、锡，各朝各代，应有尽有。博物馆给他发了巨额奖金，他当场把钱全部转捐，作为浙江省的钱币研究基金。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马定祥摆摆手，没多说。
转过年来，1991年1月7日，浙江省博物馆的人又来了。这回马定祥病卧在床，行动迟缓。他指指点点，让家人搬出一捆又一捆的资料——文稿、手稿、拓集、照片、大宗钱币拓片、成套钱币杂志。满满装了七十四箱。
这是第二次捐献。加上头一年的1500多件，他前后捐出的钱币资料超过十万件。
那年3月15日，马定祥去世。七十四箱资料运回杭州后，浙江省博物馆专门成立了“马定祥中国钱币研究中心”。
尾声
天津义和团纪念馆的王锡荣馆长，从报纸上看到马定祥藏有三枚义和团团钱。一般人以为义和团没铸过钱，马定祥手里却有实物。王馆长写信去，想买下来，出多少钱都行。
马定祥回信：我不卖，我决定无偿捐给贵馆。
信发出去没多久，他住进了医院。再也没出来。
半年后，他的两个儿子马咏春和马传德，专程北上，把那三枚团钱交到天津人手里。实践了父亲生前“一诺千金”的作风。
马传德后来放弃美国的事业回国，专心整理父亲的遗稿。那些年他做了一件事：把父亲批注过的《历代古钱图说》出版，把父亲的《咸丰泉汇》整理成书，把父亲没来得及写的文章一篇篇补齐。
有人问他，累不累。
他说，父亲这辈子，活在一层境界里——万般皆下品，唯有收钱高。他不是为钱，是为了那一点血脉一样的东西，传下去。
2016年，马定祥诞辰一百周年。浙江省博物馆办了一场展览，展品来自他当年捐献的那些资料。丁福保的《历代古钱图说》原稿本摊开展柜里，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马定祥的字迹。张叔驯的《齐斋钱币拓本》也摆在那里，拓片上的图章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十五岁那年被剪过的那页。
展厅正中摆着一张旧书桌。台灯、放大镜、笔筒，都是马定祥生前用过的物件。
隔着玻璃看那张书桌，好像他刚刚起身，去里屋拿另一包钱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