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摊开，是四枚沉甸甸的旧光阴。天启、咸丰、大观、崇宁，四个年号挨着，竟有些恍惚。手指抚过，铜绿混着掌心微温，字口还利落着，只是那股子帝王家的威仪，早已给岁月磨得温暾了。
“天启”总让人想起木匠皇帝，那时节，辽东的烽烟已烧红了半边天。“咸丰”更不必说，一枚重宝，压着的是江河日下的喘息，是圆明园冲天的火。翻过来，“大观”是徽宗的瘦金，风流到了骨头里，却也脆；“崇宁”还是他的年号，书画双绝的帝王，偏偏治不好一个积弱的王朝。一枚钱，就是一口百姓的饭，也是一滴乱世的泪。它们从无数双粗糙或文弱的手中流过，买过一斗米、一尺布，或许也抵过一回税、赎过一条命。那小小的方孔，望穿了多少双盼太平的眼。
窗外是2026年腊月的天，没有雪，干冷干冷的。手机屏幕上，“乙巳年腊月廿六午时”的字样还嵌在图片一角。巧得很，今夕何夕？腊月廿七了。离除夕，只剩三天光景。
年关年关，真是道关。超市里红火火的背景音乐，盖不住结账时扫码器那一声声单调的“嘀嘀”。房贷、学费、父母的药费、水涨船高的菜价……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岁末年尾一齐伸将过来。这压力，虽不是兵荒马乱里活命的恐慌，却也沉实实、密匝匝的，是另一种“不易”。古人对着铜钱忧生计，我们对着屏幕上的数字愁明天，那眉头蹙起的纹路，怕也没什么两样。
掌心一合，将四枚钱轻轻拢住。微凉的触感，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慰藉。我们不再需要把身家性命寄托在这小小的金属片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幸运。尽管前路仍有坎坷风雪，但这“不易”里，终归少了些性命攸关的颤栗，多了些可以努力、可以喘息的余地。
把铜钱收进抽屉，也把那一缕历史的凉意暂且安放。站起身，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远处已有零星的鞭炮声试着响起，怯生生的，像是给这巨大的时代年关，先探个路。
炉上炖的汤，该去看一看了。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才是我们这代人，最寻常也最真实的“通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