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爷爷的老寒腿又犯了。林小溪周末回老家看望,一进门就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个敞开的木匣子,正对着一堆旧铜钱发愁。
“爷爷,您又把这些老古董翻出来啦?”小溪放下手里的补品,凑过去看。
木匣子里铺着红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枚铜钱,大多锈迹斑斑,边缘泛着青绿色的铜锈。爷爷戴着他那副老花镜,一枚一枚地翻看着,嘴里念念有词。
“就差一枚了,”爷爷叹了口气,抬头看见小溪,眼睛亮了一下,“小溪啊,你来得正好,帮爷爷找找。”
“找什么呀?”小溪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爷爷身边。
“顺治通宝,满汉福。”爷爷从木匣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铜钱,递给小溪,“你看,就是这样的,背面左边是满文,右边是这个汉字‘福’。我这套顺治通宝二十局就差这一枚了。”
小溪接过铜钱,沉甸甸的,正面是“顺治通宝”四个楷体字,背面左边是弯弯曲曲的满文,右边确实有个清晰的“福”字。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铜钱上,那些斑驳的锈迹仿佛在讲述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爷爷,您收集这个多少年了?”小溪好奇地问。
“快四十年咯,”爷爷推了推老花镜,眼神有些迷离,“那年你爸刚上小学,我在老宅墙角挖出一枚顺治通宝,背面是‘临’字。你太爷爷说,咱们家祖上在顺治年间从福建迁来,我就想着收集一套完整的满汉文顺治钱,也算是个念想。”
“那您找了四十年,就缺这一枚?”
爷爷点点头:“满汉福最难找。顺治年间,福建局铸造的‘福’字钱本来就少,能流传到现在的更稀罕。我跑了多少古玩市场,托了多少老朋友,就是没遇上真品。”
小溪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爷爷,我帮您找!现在网上什么都有,我帮您留意着。”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傻孩子,这得看缘分。铜钱和人一样,讲究个缘法。”
回到城里后,小溪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一有空就浏览古钱币论坛、收藏网站,甚至还加入了好几个钱币收藏的微信群。可就像爷爷说的,真正的顺治通宝满汉福少之又少,偶尔出现一枚,要么品相差,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就是赝品。
深秋的一个周末,小溪逛到城南的老街。这条街有些年头了,两旁是些老式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她记得小时候爷爷常带她来这里,爷孙俩能逛上一整天。
路过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时,小溪被橱窗里一本泛黄的《古钱鉴赏》吸引了。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不大,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修补一本旧书。
“随便看,小姑娘。”老太太头也不抬地说。
小溪在书店里慢慢逛着,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在一个角落的书架上,她发现了几本关于古钱币的旧书。她抽出一本翻阅,里面是手绘的各种钱币图谱,纸张已经脆黄。
正当她准备把书放回去时,从书页间滑落一样东西,“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小溪弯腰捡起,是一枚铜钱,用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装着。她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心跳突然加快了——正面是“顺治通宝”,背面左边是满文,右边是个汉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个“福”字!
“奶奶,这、这个......”小溪拿着铜钱跑到柜台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老太太抬起头,从小溪手里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哦,这个啊,夹在我老伴留下的书里好些年了。他以前也喜欢捣鼓这些老物件。”
“这枚铜钱卖吗?”小溪小心翼翼地问。
老太太看了看小溪,又看了看铜钱,笑了:“小姑娘,你喜欢这个?”
小溪用力点头,把爷爷收集顺治通宝的故事讲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拿去吧,不要钱。这东西在我这儿也就是压书页,到你爷爷那儿才算有了归宿。”
小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坚持要付钱,老太太却执意不收:“我老伴要是知道这枚铜钱能成全一位老人的念想,一定很高兴。快拿回去吧,天快黑了。”
小溪深深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铜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小溪一大早就坐车回了老家。推开院门时,爷爷正在给院里的几盆菊花浇水。
“爷爷,您看!”小溪跑到爷爷面前,摊开手掌,那枚铜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爷爷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水壶差点掉在地上。他接过铜钱,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对着光仔细端详。看了足足五分钟,爷爷长舒一口气,眼圈有些发红:“是真的...是真的满汉福。”
他拉着小溪进屋,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木匣子,郑重其事地将那枚满汉福放进最后一个空位。二十枚顺治通宝终于齐全了,整整齐齐排列在红绒布上,每一枚都代表顺治年间的一个铸币局。
“爷爷,您的心愿终于完成了。”小溪开心地说。
爷爷却摇摇头,拉着小溪的手:“孩子,这套铜钱,爷爷原本是打算收集齐全后传给你的。”
小溪愣住了:“传给我?可是我对古钱币一窍不通啊。”
爷爷笑了,从木匣里拿出那枚满汉福,放在小溪手里:“四十年前我开始收集时,你爸爸还小。我想着,等收集齐全了,就传给他,告诉他咱们家的历史。可他长大后对这些不感兴趣,去了大城市,忙着他的事业。”
爷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你出生了,我又想,也许可以传给你。但我不是非要你继承这些铜钱,而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值得花时间等待,值得用一生去完成。就像这枚满汉福,我等了四十年,最后是你帮我找到了它,这就是缘分。”
小溪看着手心里的铜钱,那些斑驳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四百年的时光都沉淀在其中。
“而且啊,”爷爷神秘地眨眨眼,“你找到的这枚满汉福,可能是这整套里最有价值的一枚。你看这里,”他指着铜钱边缘一处细微的痕迹,“这是个罕见的错版,福字的一笔多了一点。这种错版在收藏界可遇不可求。”
小溪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它是不是很值钱?”
爷爷哈哈大笑:“对我们收藏者来说,它的价值不在价钱,而在故事。现在,它又多了一个故事——是我孙女帮我找到的。”
那天下午,爷孙俩坐在院子里,爷爷一枚一枚地讲述每枚铜钱背后的故事:怎么找到的,花了多少钱,遇到了什么人。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小院,那些铜钱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一段段被时间掩埋的故事。
小溪突然明白了,爷爷收集的不只是铜钱,更是时光,是记忆,是一份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历史。而她,也成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临走时,爷爷把整个木匣都交给了小溪:“先放你这儿保管吧,爷爷老了,眼睛不好使了。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清理清理这些铜钱。”
小溪郑重地接过木匣,感觉接过的不仅是一盒古钱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回到城里,小溪没有把木匣锁进保险柜,而是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当工作累了,她就会拿出一枚铜钱,学着爷爷的样子仔细端详,想象它经历过的岁月。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爷爷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难得的兴奋:“小溪啊,你猜怎么着?老张头——就是以前常和我一起逛古玩市场的那个——他孙子给他弄了个智能手机,教会他在网上看收藏论坛了。他在一个论坛里看到有人发帖,说是家里老人留下了一枚顺治通宝满汉福,想找懂行的人看看...”
“真的吗?那枚铜钱是什么样的?”小溪好奇地问。
爷爷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那人在帖子里发了照片,我一看,和你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连那个错版的特征都一样!老张头帮我联系上发帖人,一问才知道,那人住在城南,那枚铜钱是他爷爷留下的,夹在一本旧书里很多年。”
“难道是我去的那家旧书店?”小溪惊讶地说。
“八成是,”爷爷感慨道,“世界真小啊。我和那人聊了聊,他听说我收集了四十年,就差这一枚,主动说要把铜钱让给我。我说我已经有了,是我孙女找到的。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那真好,这枚铜钱终于不用再孤单了。’”爷爷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溪啊,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收集齐了这套铜钱,而是有你这样的孙女。”
挂掉电话后,小溪打开木匣,拿出那枚满汉福。铜钱在手心里微微发热,仿佛有生命一般。她忽然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话:“铜钱和人一样,讲究个缘法。”
这枚小小的铜钱,从顺治年间的福建局诞生,穿越四百年的时光,流转于无数人手中,最后被夹在一本旧书里,静静等待。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走进一家旧书店,于是它结束了漫长的等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在另一处,它的“兄弟”也找到了懂得珍惜它的人。
小溪把铜钱放回木匣,合上盖子。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她的心中,一片温暖如故乡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