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风/文
出了一本小书《通宝中国：古币背后的治理逻辑和百姓生活》（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9月）。前言里，我说这是一本努力为读者全面呈现中国古代货币经济的通识读物。中国钱币以“通宝”为名始于唐代，意为“通行宝货”，也就是各地都通用的货币。从唐初到清末的1200多年，中国市场上使用着各种以年号、国号命名的“通宝”，甚至辛亥革命后还有“民国通宝”，“通宝”堪称古代钱币的代名词。本书以“通宝中国”为名，就是要以钱币为视角审视古代中国的治理逻辑与百姓生活。
后人伪托亚里士多德之名所写的《经济学》中说：“关于铸币，国王应该决定用什么材料铸币，以及什么时候铸币”。照我们现在的知识，发行货币是个极其复杂的事，要考虑市场对货币的需求量、经济发展情况、物价水平、旧币回收等等。这个事在古代则很简单，无论刘备、赵佶，还是朱元璋、张献忠，统治者的判断依据只有“一个半”，一个是当下有没有缺钱、半个是要不要宣扬自身合法性。违背经济规律地随意铸造大钱、降低钱重、发行纸币，结果只有一个：经济迈向崩溃。
一枚标准开元通宝3-4克，在安史之乱期间，大唐铸行6-10克的乾元重宝、20克左右的重轮乾元重宝，规定它们的面值当十枚、当五十枚开元通宝；大燕一方铸得壹元宝、顺天元宝同样20克，更要当百枚开元通宝。双方同路同归，短期内满足了军需，时间稍长，唐境、燕境都是物价飞涨和生民困苦。
当然百姓也不是束手待毙，任由朝廷摆布。清廷镇压太平天国的时候，铸行当五十、当百、当五百的咸丰重宝，商家宁肯停业也不接受这种名不副实的虚值大钱，最终只有当十的咸丰重宝能在北京勉强流通，稍稍保全了皇帝的面子。百姓生活与治理逻辑有时就是这样完全地背道而驰。
几个亮点
先说本书最大的亮点，我觉得是它横跨钱币史、货币史、经济史、政治史，既是四不靠，又都有涉及。我相信无论喜欢历史、关心经济、思考政治，还是热衷收藏的朋友都能从中获益。
钱币学早已实现学术化，研究钱币铸造、币制流变等，除此类论著外，最常见的是钱谱，罗列某一种钱币的版别、命名和泉拓，本身可以作为收藏工具，但几乎不具可读性。《通宝中国》中也涉及钱币学的知识，比如钱币的直径、厚薄、重量等，但写它们的目的不是让大家记住这些钱的特征，而是方便对比：一枚小平钱减重前后有多大变化，其与折二、折十，乃至当百的“虚值大钱”在实际价值上又呈现怎样的比率。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看到变化，才能理解良币与劣币的区别。
既说到良币、劣币，自然涉及货币流通规律，这无疑是货币史的范畴。货币发行不可能孤立于经济、政治之外，想对其有清楚理解，必然需要深入当时的经济环境、政治背景。我自觉比专注收藏的朋友多读一点历史，又比研究历史的学者多藏一些钱币，可以把这些知识融汇在书里。
其次是关注钱币的政治属性。这在古希腊、古罗马、古西亚钱币研究中很常见。马其顿国王菲力二世铸造的银币正面是宙斯头像，背面是骑马的国王，寓意着国王受宙斯保护；金币正面是阿波罗头像，背面是两匹马拉着的一辆战车，象征着战场上的胜利。亚历山大即位后对钱币设计了做了改良，他把希腊神话里生有一对翅膀的胜利女神尼科放到了金币上，更加突出了自己战无不胜的形象。后来拜占庭帝国在铸行的钱币上特别给胜利女神加上十字架，以与基督教信仰相符合。
拜占庭帝国金币在中国境内也有少量##，中国古人只是把它们当作饰品或陪葬品，没有想过也能把本朝皇帝的头像铸到钱币上，我在《通宝中国》里分析了其中原因。从政治角度审视钱币设计就是“政治思量”这部分的主题，比如我谈钱文的“潜台词”：南北朝乱世君主青睐“太清丰乐”这样的吉祥话；蒙古人、满洲人建立政权要突出自身独特性，把蒙文、满文铸上钱币；郑成功名义上尊奉南明永历帝，在铸“永历通宝”的时候又要加一点“郑氏特色”等等。统治者要通过钱文宣扬统治合法性，而被统治者更多关注钱币本身的铸造质量，如果前朝钱含铜量高、重量合理，同样照用不误，这是治理逻辑与百姓生活相悖的又一类案例。把这些放在一起来谈或许有一点开风气的意味。
第三是从经济视角重新审视历史人物。《通宝中国》的“历史风云”部分解释了古人怎么花银子，一两银子能买什么，知府一年赚多少银子，梁山如何筹措粮饷，也关注具体人物的经济生活。
段祺瑞以清廉闻名，可要给他算算家产，是一天都没少花。蒋介石名列“四大家族”之首，书里细察他的收入与花销，揭示其真实财产。段、蒋所在的民国时代号称重视教育，给大学教授开高薪，事实上国家多难，教授想真正拿到可供养家糊口的薪水并不容易，通过郑天挺的西南联大日记，可见大学筹款之不易。古人里，萧衍的赎身、熊廷弼的失败，也与他们所处时代的货币政策息息相关。
第四是有一些个人新见与大家分享，集中在我近几年着重关注的五代十国史方面。开平通宝向来被认为是后梁时期所铸，名列“五十名珍”，但细查史料，我不觉得后梁有铸此种钱的可能。天策府宝亦是有名的“大珍”，收藏界习惯称之为纪念币，我从马殷受封史、马楚货币制度入手，提出其当为行用钱的观点；进一步深入讨论，马楚的天策府宝背龙凤纹钱、天策都帅背楚王尚父大钱都存在疑点。还有值得一提的是，我对袁克文的钱币收藏和研究做了详细的深入研究，结论不同于大家以往的印象——袁克文藏钱中伪赝品不少，其在钱币方面的识见实在亦不值夸赞。
征引资料的特点
这本书每一节后都附有少则数条，多则数十条的参考史料、著作、论文等。不太谦虚地说，引用资料相当丰富，集纳了当下最前沿的研究成果。举个例子，“经济走向”这一部分不再把物物交换作为货币的唯一起源，也明确贝壳在除云南外的中国绝大多数地区未曾作为货币使用。
征引的书籍、论文很多都是近几年的最新成果，如杨斌《海贝与贝币：鲜为人知的全球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傅汉思《马可·波罗到过中国：货币、食盐、税收的新证据》（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年）、朱安祥等《红色货币简史》（岳麓书社2024年）、高聪明《论货币本质和中国货币的起源》（《中国钱币》2023年第6期）等。
不用说彭信威《中国货币史》、全汉昇《中国经济史论丛》、加藤繁《唐宋时代金银之研究》、黑田明伸《货币制度的世界史》等中外经典。
钱币、货币著作之外，征引史料、史著同样不少，《资治通鉴》《旧五代史》《十国春秋》《前蜀后蜀史》《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史稿》《中国绅士的收入》《头饰背后的政治史》等等。
身为一个写作者，不免奢望自己的书能对读者产生一点点影响。往小处说，想让大家对古代货币有一个大致了解，今后把电视剧只当电视剧。往大处说，希望朋友们关注王朝兴衰的时候，能透过热闹的皇室内斗、君臣相争，看到枯燥的政策得失，想及如何铸币即其中关键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