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而行
——缅怀杨振宁先生,写在父亲的六十岁与自己的廿八岁
对杨振宁先生的景仰和崇敬,最早来自于父亲的讲述:“我见过杨先生几次,1985年的某天,他到我们技术物理系开讲座。杨先生很和蔼,滔滔不绝地讲了几个小时。后来杨先生又来了一次,参观我们系的粒子加速器…”父亲眼里的光芒,仿佛超越了四十年,照见了那美好的时刻。
个人认为这张杨李的合照真正的诠释了什么是“意气风发”
我父亲1984年考入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某年那场在他同学们心中“notorious”的《量子力学》期末考试,系里原始平均分30多,他考了92。老师是张启仁教授,毕业二十年同学聚会上老教授仍然记得他这个成绩。我父亲也许勉强称得上为“天才”。本科毕业后,因时代,家庭等各种原因没有继续学业,当时技术物理系数位老师都觉得很可惜也很震惊。父亲没有做科研,回了老家工作,投身到国家经济建设的大潮中,也没有做物理了。
他与物理仅存的联系,似乎只剩那堆泛黄的大学物理课本,以及不时地给我辅导功课
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今年颁布的诺奖获奖者与他同龄,他与我说起这些往事,四十年前正是量子力学成果爆发之际,他感慨自己如果继续深造,不敢说得诺奖,至少会在国家重点研究领域有一席之地。从他眼中我看到了一个昔日天才的落寞与遗憾。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他依旧是我心中最好的父亲。

正是通过父亲的讲述,杨先生在我心中从来不只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传奇。父亲说,讲座结束后,他看见丁石孙校长与杨振宁先生在校园里并肩散步,未名湖畔,梧桐树下,阳光洒落,照射出的,不只是两位学者的身影,更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风骨。
如今我站在了讲台上,才真正开始明白父亲这些话的份量。当我在黑板上写下各种物理公式时,总会想起父亲说的:“杨先生的伟大,不止在于规范场之美,不止在于他解释了世界,更在于他让我们相信,中国人同样可以攀登物理的最高峰。”这同样也是杨先生亲口所述的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虽然父亲没有成为杨先生那样的巨人,但他把对物理学的热爱种在了我心里。我总会习惯性地凝视天空,心中追逐着日月星辰,闭上双眼,一念即可到达无穷之外,一念即可穿梭岁月万年。我看见了,恒星的演变,粒子的跃迁,当对上先贤目光的那一刻,睁开双眼,不过仍在这方寸天地之间,久久无言。
10月17日晚,网上开始出现杨先生逝世的传闻,虽未被证实,但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每隔十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媒体消息,坐卧不安。直到第二天中午,杨先生逝世的消息确定,我第一时间告诉了父亲。短暂的沉默过后,父亲略带哽咽的声音传来——“一个时代结束了。”
杨振宁先生当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的留念签名
我知道他不仅是在悼念杨先生,不仅是在为灯塔的熄灭而悲痛,亦是在告别自己错过的彼岸。
父亲的天才虽被埋没,却在我这里获得了另一种延续。如今,我站在讲台上,对年轻的学生们讲述杨先生的贡献,也讲述父亲那代人的梦想。规范场理论在教科书里熠熠生辉,而比知识更珍贵的,是那世代永不熄灭的求知热情。杨先生留给世界的,不仅是一个理论,一个奖项,更是一种精神高度——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要保持对真理最纯粹的追求。
父亲今年六十岁了,早已退下多年。而我也没有走上科研的道路,但我们仍然对物理学充满了热爱,时刻关心着最新的科学动向。我们总是忍不住想看看,“人类又走到了哪里”。这是来自黄金时代的火种,纵然我们没有成为持火者,但也愿永远做那个追光的人。
杨先生的伟大毋庸置疑,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追光者,在我心中同样伟大。正是亘古以来那千千万万束光芒,会聚成了人类科学最坚实的底座,托举着后来的我们,能够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向宇宙问路的杨先生千古。
后记 :我始终以为,人文与科学是互相交错的,相辅相成的。每一次大科技革命之前,都会先经历思想的解放。而我作为一个老师,讲授理科知识时,常常会让学生们通过历史文物的亲身触碰,而对工艺原理等有更深刻认识。于是在讲到冲压工艺时,我会带上袁大头让大家亲身感受百年前的技术水平;在讲到铸造工艺,金属冶炼时,会带上历代银锭,金属杂件等标准器件,让大家亲身感受文明与科技的碰撞……杨先生是一位科学巨匠,但他的文学素养也同样深厚。杨先生在所有物理人心中,是灯塔一般的存在。杨先生仙逝,思考良久,还是要写下一点东西,即缅怀杨先生,也纪念父亲的六十岁,感悟自己的廿八岁。
袁大头体现了百年前的冲压工艺
凝视银锭中心的椭圆线圈,也展示出数学之美
宋镜残件,既体现金属工艺之美,亦蕴含艺术之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