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村人与挂灯钱

每年春节前，我都提早回乡，与我而言，祭祖是大事，需要认真准备。

祭祖，各地风俗不同，我们当地的风俗也不尽相同，我是按照祖母在世时的规矩办：除夕五更天请神，给祖宗敬香；除夕傍晚去祖茔迎祖回家再祭；初一五更开始大祭，香火一天不断；之后每天早上敬香，至初三送神礼成。

去年腊月没有三十，连九代十，二十九日即是除夕，所以腊月二十八日就要做好祭祖之前的各项准备。上午我先去拜望了几位辈高年长的亲戚，这些位都是要年前走到、年后再去拜年的。二十八日才去，按礼说有点晚，但念我出门在外，诸位长辈也不怪罪。下午我就布设香堂，擦亮蜡台香炉，请出祖宗牌位，备好贡品。

一直忙到夜幕降临，各项已经齐备，我走出香堂，随手关了大门，进室内歇会儿。刚刚点燃一支烟，听着有人敲门，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离大门近，答应着去开门。我有点累，没动。

然后听到母亲喊我：“你望江大爷找你，快出来！”我连忙起身，喊着“请屋里呀！请屋里来”边往外走。

这位望江大爷就是守村人。他比我父亲大三岁，不是同姓，按村辈我称他大爷。

望江大爷生于解放前夕，那时候他家是本村的富户，与我家世代交好。他是长子，之后还有一弟两妹。此人天生异相，头大嘴大，生下来一哭，据说嘴咧到能塞下成年人的拳头，其父亲笑称是金蟾转世，蛤蟆嘴，因此取名望江。

然而，望江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好运，他生下不久就是土改，之后就顶着地主的帽子。但他继承了家族的基因，自幼非常聪慧，读书习文远超同龄人，一直读到高中。当时在老三届之前，还能高考。以他的成绩考取大学很稳，况且在他家族里，解放前后读大学的人已经出了好几位，他父亲更是铁定心思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大学。

可是，那年高考放榜却没有他的名字，而他本族一个兄弟，平日成绩远远不如他，却考上了一所著名的师范大学。这位族弟的父亲是我们当地一所高中的校长，也算子承父业了。

之后就是上山下乡运动，望江大爷高考无门，工农子弟上大学需要推荐，就轮不到他了，也只好在乡务农，跟着生产队挣公分。

多年之后，从他族内知情人口里传出来：当年高考，望江大爷本是考中的，是当校长的族叔动用关系，将望江的名字换成自己儿子的名字，他俩信息相仿，唯独名字差一个字而已。

难以想象望江大爷知道内情之后是何面目，那时候还没有我。及我记事时，他弟弟还有两个妹妹都考上了学，有大专、有中专，没有本科。那会儿，其父已经去世，其母常年有病，是望江大爷一个人拉扯一个家庭，供弟弟妹妹上学，以至于耽误了结婚。用他自己的话说：三十多年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感觉，还娶媳妇干啥？没得吃没得穿，不是祸害人吗？

望江大爷喜欢孩子，但是孩子们看到他就哭：穿的破破烂烂，一咧开大嘴太吓人了。据说，只有我小时候看到他不哭，还让他抱，他喜欢把我举高，仰着脸咧着大嘴笑，我就往他大嘴里撒尿，越尿他越笑，几乎是每天必须的程序。他跟我父亲要好，经常一起看些闲书，他家里有些老书，《封神演义》《西游记》《济公传》这些书后来都放我家了，父亲没事就照着书给我讲故事，我识字后自己也读。

后来，分产到户了，弟弟妹妹都毕业分配了工作，望江大爷也四十好几岁了，他病恹恹的老母亲四处哀求人，要帮着娶房媳妇。有热心人牵线还真就娶上了，是个残疾人，小儿麻痹症一条腿不好使，脑子也不灵光，见人就傻笑。几年后，他母亲去世，他生了儿子。本来这样的生活也还过得去，两口子扣了一个蔬菜大棚，天天爬在里面，收入也还可以，当地农村大部分人家都是这样生活。

那档口，我已经外出上学，之后常年不在村里，与望海大爷就不常见面了。后来陆续听说，他儿子喜欢偷盗，十几岁时已然是远近有名的大盗了。我母亲有次在县城商场里，看到他儿子偷东西被人追打，四个保安把他踢到在地，用警棍打，满脸是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幼时上学我母亲还教过他，实在看不下去，就扑过去用自己身子护着他，说了半天好话才带他离开。

回来之后，没少教育他，可是没管用，愈演愈烈竟然本村也开始偷了。我本家有个叔，开了个厂子，家里常年备着不少现金，连着两次平白无故钱不见了，两道门的锁都没损坏，没有任何痕迹可查，派出所来了也没线索，以至于都说是闹狐仙。

这位叔是当兵出身，不信邪。他判断就是望江儿子干的，摸着规律藏在家里抓了个现行。当然不好法办，拎着脖子给送家里了。望江大爷把儿子绑在树上用皮带抽，凑了钱给人家去赔。

可这孩子真不成，从此不回家了，直接去县城车站抢劫，赶上那年严打，以故意伤害罪、抢劫罪判了二十年。然后，望江大爷的残疾老婆就喝农药死在大棚里。

一连串的打击，望江大爷天天泡在酒里，一次脑血栓，幸好被人偶然发现，救了回来，却落了个半身不遂，大嘴还是咧着，但是歪了，也笑不出声了。有年我去看他，说了半天话，他还搞不清楚我是谁，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还是每天下地干活，一步一步挪，蔬菜大棚干不动了，种了几亩大葱，等人到地头收。村里主事的，看他这个情况，给办了个低保，勉强活着。

村子里原有的守村人慢慢都故去了，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望江大爷接过这个岗位。有白事时，他就一步一步挪过去，干一些常人不能干的事。并且，不用人安排，不吃主家的饭，不要酬劳，干完就走。很多时候，主家都不知道他来了，但是事已经干到位了，好像没有这么个人，但是这些场合没有这个人却不行。

那年，刚过了春节，我父亲去世。送殡那天，飘风扬雪，幸赖村里老少爷们帮忙，我才得成孝子之礼。村里这些事，早有仪轨，有总管，有司仪、有管事，各路人马各有分工，一切有条不紊。

父亲的病治疗了一年，我早有预见，买了村里公墓三组穴位，将曾祖、祖父两辈都迁坟过来，我父的也事先营造妥当。出殡当天，需要人提前去打开穴位，以伞遮盖进行看守。当天极冷，去干这事是个苦差事，我担心冻坏了人，急切询问总管，安排何人办这事。

按规矩，孝子不应插手任何安排，跪着哭灵即可，问多了，总管不好理事还烦气。幸好这总管与我父亲要好，不以为意，告诉我：你望江大爷现在已经去干这活了，你放心就行。我一想这还了得，就他那样的身体，又没个好衣服穿，在荒郊野地呆到过午，冻也冻死了。

总管说了：这事别人办不了，就是你望江大爷的活，别人去了，他得生气啦！你如果过意不去，让人给拿瓶酒、几根火腿肠送去。

父亲在世时好饮，但他只喝我从一个军队酒厂灌的散酒，纯粮没勾兑。其他我带回来的瓶装酒仅用来待客，他不喝，因此家里积攒了很多，我挑了一提两瓶好的，又寻了些过年准备的干果、火腿，连同两盒烟、一件军大衣，打发本家一个兄弟给送去。

接下来出殡、火化、安葬，一切都很顺利。到公墓时，我并没有看到望江大爷，穴内干净整洁，周围杂草都清理了。礼成之后回家，我看到给望江大爷送去的酒、大衣等东西原样没动放在那里，我惊问帮忙的人：望江大爷去哪了？他们告诉我：放下东西就回家了。

之前我已经拜托总管在镇上包下一个饭店，礼成后在此答谢老少爷们，各路管事都已经通知到人了，我问告诉望江大爷了没有？总管说：他不去，别人家有事他也不去。我连忙请求，务必叫上望江大爷。总管就让我本家一位兄弟专门办这事，嘱咐他见到望江就说：**（我的小名），一定请你去，不去不开席。

我先一步来到饭店门前立等。一波一波的人来了，我跪地叩谢。孝子不能入席，总管在每桌都安排了本家长辈陪客。主桌陪客的是我没出五服的三叔，看看人来的差不多了，问我是不是开席？我说再等等。

我一直立在门口，终于看到兄弟的车来了，他打开车门让望江大爷慢点下来，我已经跪地叩首。

望江大爷几乎是滚下车的，我连忙起身扶住他，他拉着我的手，嘴咧到最极限，半天说了一句话：你爸爸是个好人啊，为什么不让我这个没用的替他去了~~。老泪纵横-----

我别过头去，扶着他直奔主桌，他立定了，擦擦眼睛，看清在座的人，跟我说：我不能坐这啊，你这孩子不懂规矩。总管帮我扶他坐下，说：孩子一片心意，你就坐着吧。三叔也说：我们一起光着腚长大的，望江你怎么还认生啦？！

本来备了酒，但是老少爷们都没喝，跟我说：成天跟你爸爸在一块喝酒，今天这个酒实在喝不下去，孝子也没有劝酒的，你赶快找地方吃饭去。

镇里饭店，上菜实惠，大盘子大碗，无非鸡鸭鱼肉。大过年的，老少爷们都没胃口，结果剩下不少。等大家都准备离席了，总管跟我说：这剩下的东西太多，你不要也是浪费，都打包给望江吧。我凑到望江大爷耳边：大爷，剩下的东西太多，您帮帮我，带回去慢慢吃，咱们自己人您也别嫌弃，别人我也不好意思。

看着服务员给打好包，我就扶着他上车。总管还嘱咐望江：晚上往茔上送浆水，你还记得吧？他点着头：忘不了，这是我干的活。

当天傍晚，望江大爷打着盏灯笼来了，他让我准备瓶水，往里面撒点小米。说：我打着灯笼，你跟着，给你爸爸送浆水。

他那个灯笼古香古色，很精致。铁股四方形，不是铁丝编的，像是铸成的部件组装的，四面新糊了白纸，望江大爷用毛笔画了云鹤图案，他能写会画，我小时候他就经常画些花草动物给我玩。灯笼顶部有个挂钩，转动挂钩能打开口，里面有白色蜡烛，用火点上，再合拢拧好挂钩。有个手杆可以挑着，手杆能拆卸，也是铁制的，顶端有穿口，吊着枚老钱，把老钱挂在挂钩上就挑起灯笼，手杆下部套着木柄，拿在手里。

他说：就得打着灯笼去，这是老规矩，现在这种灯笼也难找了，全村也就我还有一对，都是老辈留下的，早年过年挂在大门口。

那天风特别大，大雪过后路也滑，我说您老别去了，我自己去吧。望江大爷说不行，你不懂规矩，这就是我的活，不去不行。我让他穿上军大衣，他勉强穿上。我扶着他，他打着灯笼，一步一步地慢慢挪。他还嘱咐我，碰见任何人都不能说话，回来时不能回头。

出门不久，风竟然不刮了，阴天没见新月，只有灯笼里透出来的光，走了很久，我都忘记要干什么去了，就是跟着这轮光慢慢的走。那夜，我脑海里留下一幅很清晰的画面。

后来，我跟当地几位研究风俗的前辈闲聊，了解到很多明代军户遗民葬俗的由来，他们告诉我：看圹、给孝子打灯笼在旧时都是下人干的事，现如今人人平等，哪去找下人？因此约定俗成就由守村人干了，还得人家自愿，他不去你不能请。

望江大爷也是一肚子学问的人，不可能不了解这些。我不禁感叹造化弄人。

头几年返乡时，我也曾去看过望江大爷，仅第一次他收了两瓶酒，之后就将我拒之门外。守孝三年后，每年春节我都挨家拜年，可是望江大爷从没有开门过。初一不开门是忌讳，除非是重大变故，孤老一人他也不在乎了。于是乎，与望江大爷见面的时候很少，没成想他竟然登门找我。

母亲在门口不断催促我，我跑着过去，看见望江大爷站在门外，满脸污垢显得胡子茬很白，还是穿着当年我送他那件军大衣，袖子衣襟已然油光锃亮，看见我就咧开大嘴，牙没有几颗了。

我扶着他要进屋，他说：大年下的，我不能进你家里。我想起来老家确实有年三十不能去别人家的习俗，可这还不是年三十，再说我也不讲究这个。他扶着门框就是不进去，说你别拉我，我说个事就走。

他说：过年要把灯笼挂起来，上次挂还是结婚那年，这回过年要挂起来，亮亮堂堂的。我说：对，要挂起来。他说：别人家都挂彩灯，自己懒得去买，接电也麻烦，还得多交电费，就挂老辈传下来的灯笼。我说：对，老灯笼有灵气，吉利。他说：灯笼都糊起来了，才看见两个挂灯的老钱没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想起来你好摆弄老钱，过来要两个。我说：好，别说两个，两百个都有，您跟我进家坐着，我给您找。

他还是不进屋，说：你今晚找，明天一早去给我挂上。

说完就走，一步三摇看着吓人，我扶着他走了半程，他执意让我回去，我停下来点起一支烟，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回家吃饭，母亲说：你望江大爷的儿子出来了，他欢喜，过年要挂灯笼了。又问我带着老钱没？家里还有几个你小时候不要的，也不知扔哪去了，吃了饭找找。我从包里拿出一套五帝钱，平常带着玩的，把顺治和康熙钱解了下来，颜色一样，大小差不多，说给他这两个吧。

除夕一早起来请神，吃口早饭，我就奔望江大爷家去了，远远看到他已经贴好对联，正在摆弄两个灯笼，其中一个就是当年他给我打过的。走过去细看，灯笼已经糊了白纸，用红绿两色在四面画了梅兰竹菊，里面插着红蜡烛。

我把老钱系好，仔细研究怎么挂在门上，看了半天，原来他那个门楼上预留了挂灯的卡口，把灯笼手杆的木柄插进去，严丝合缝很牢固，手杆斜着探出门楣，两枚老钱垂下来，将灯笼顶部的挂钩挂上就行。白天不点蜡，到了晚上伸手就能摘下灯笼，点上蜡再挂起来。

望江大爷看着我整理好，大嘴又咧了起来，我问兄弟忙啥去了？他说还睡着呢。我说初一早早开门，我给您拜年。他说好。又问我：你兄弟回来了，大队还能给我低保吗？这也是有儿子的人，大家伙会不会说闲话？我说您放心吧，没人说您的闲话，谁也不好意思免了您的低保，您也不必提这事，真有那天您找我，找不到我您找我妈。他答应着。

初一五更，一切就绪，我出门拜年。望江大爷门开着，两盏灯笼透出红光，梅兰竹菊非常雅致，我观赏一番，走进小院。虽然这处宅院仅是当年规模的一小部分，还能看出旧日布局，青石小径延至内室，我咳嗽一声，他家兄弟接出二门，瘦弱的身材，四十岁出头了，不像望江大爷，随了他娘。他问大哥过年好，我回应着。

望江大爷坐在炕上，脸洗干净了，穿着件中山装里面套着旧棉袄，我给他拜年，夸他的灯笼真好。他说要给儿子张拢个媳妇，老大不小了，借着过年求大家伙帮着。又说：能有人来给我拜年吗？我又不能去人家里，惹人厌弃。我说：您坐这就行，全村都得用着您，都能来给您拜年。

正说着呢，一群人就进来了，望江大叔的儿子忙着递烟、倒茶，屋内嘻嘻哈哈一片。有人说，过完年村里冷风库用人，让他儿子去干活。他儿子说，在里面学会了电气焊，自家二叔给找了个活，管吃管住，工资上万。还说叔叔姑姑们正在给他凑钱，要在县城买个房子。大家都说好，好人一定会有好报。望江大爷咧着大嘴笑，请大伙操心给儿子介绍个媳妇，几个老娘们就现场开始谋划。

人越来越多，我悄悄走出小院，看到许多年轻人在门口研究那对灯笼，都说很好看。

好文章

古泉萍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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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nks♪(･ω･)ﾉ

大风起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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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有烟火气息的文字。

真实而有灵性，看得人泪眼迷朦。

黄钟大吕：

多谢您褒奖。

文内有两处失误，一处打错名字了，一处称呼错了，写完后情绪难以平复，校稿不慎，敬请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