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风/文
对比中国与西方古钱币，它们共同点非常鲜明，都是圆的。不同点也是明摆着的，中国钱币中间有方孔，上面只见几个方方正正的汉字；西方钱币是完整一块，文字之外，还绘有人物图像。
世界上第一个把自己头像铸上钱币是大流士一世，把波斯帝国推上极盛的人。他铸的金、银币上有一个头戴王冠的神箭手，那就是其本人了。古希腊钱币上的图像通常是雅典娜等神话人物，罗马皇帝则将其变为了自己的头像，然后在钱币背面铸宙斯、胜利女神等，以求神化君权。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中国皇帝为什么不想让自己威严的形象，随着钱币传布四方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答案很可能是害怕被诅咒。没错，他们相信对着画像施法就能置人于死地。
中国皇帝不敢画像
上学的时候，很多人大约都好奇过，为什么历史书上的皇帝，从秦始皇、光武帝，到隋文帝、宋太祖竟然都长一个样？这事近年引起过不少讨论，后来大家慢慢知道了，这些帝王像根本不是宫廷画师当年照着真人一笔笔画出来的，而是来自明代一本百科全书《三才图会》的批量生产。
在中国历史早期，尤其是从先秦至秦汉的人们笃信巫术，害怕画像落入敌人手里，让自己成为被诅咒的对象，以至连皇帝都没有画像留存下来。这种今天看来十分荒诞的事，当年的人是真信。
先秦时期假托姜子牙之名所写的《太公金匮》里有一个故事，说是武王伐纣的时候，丁国的国君丁侯拒绝支持，于是姜子牙给丁侯画了一个像，并拿箭去射。没多久，丁侯就病倒了。丁侯让人占卜病因，得知是西岐有人做法。丁侯非常害怕，赶紧派使者去向武王谢罪。姜子牙目的达到，从画像上把箭一一拔去，丁侯立刻康复。诸侯们听说后再没人敢不服从武王。
这样的故事有不少，再看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南北朝侯景之乱后，梁武帝萧衍之子萧纪在成都称帝，出兵进攻刚刚即位的梁元帝萧绎。萧绎惊慌失措，让术士画了萧纪的图像，自己亲自把钉子钉上去，以诅咒这位兄弟。很可惜，诅咒没有奏效，萧纪是兵败死在了大将樊猛手里。
南北朝之后，巫师的地位被道教道士、佛教僧人所取代，传统巫术走向没落。我们可以看到，隋唐时期的帝王们已经开始有了画像，等到了两宋更几乎所有皇帝都有官方画像留下了。
早年巫术盛行使得钱币上只能出现文字，不可能使用图像，铸币风格就此奠定再未改变——钱币上有了一个孔，真也没地方铸人像了。即便巫术氛围褪去，隋唐、五代、辽金、宋元，乃至明清，铸造的一样是写着年号的方孔钱。
光绪竟成“唯一”
除压胜钱（花钱）外，中国古代流通钱币很少带有图像。崇祯通宝背“跑马”是极少数例外之一，对这匹骏马向来有很多解读，有的说寓意“一马乱天下”——马士英祸乱大明，有的说代表李自成推翻大明——闯王的“闯”字里就是一匹马。至于当初究竟为什么要铸此种崇祯通宝，至今没人能说清。
至于人像第一次出现在中国钱币上，已是清朝末年。那人像就是光绪皇帝。
这件事说来话长。19世纪末，英国以印度为基地入侵中国西藏地区，并获得在西藏经商的权利。此后，英国东印度公司铸造的卢比银币大规模流入西藏。面值1卢比的银币约重三钱二分，含银量在八九成左右，另有面值1/2卢比、1/4卢比、1/8卢比的辅币。这种银币正面为英王头像，背面以英文标注币值和铸造时间。印度卢比流通广泛，甚至进入现在四川西部的康定市。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四川总督锡良就此事上奏朝廷，说“国币关系主权”，印度卢比在西藏和川滇流通，导致“兵商交困，利权尽失”，因此建议利用四川本地铸币厂仿制印度卢比。锡良只说仿铸的银币与印度卢比一样重三钱二分，同时“制造务精，银色务足”“一面标以汉文”。他没说银币正面会铸光绪皇帝像，如果说了的话，大概率会被慈禧所否决。
这个时候，中国统治者已经明白，画像是很好的宣传工具。八国联军侵华后，清廷面临严重的内外危机，慈禧为向外国人展现自己的“开明”，没少找人拍照和画像。但是，她不允许光绪传播自己的形象。我们从故宫旧藏里看到慈禧、奕䜣、载沣、溥仪，以及光绪后妃、溥仪后妃，甚至太监、宫女的照片，偏偏没有一张属于光绪。四川当初仿制印度卢比，不知是从何处找的光绪像。
这里顺便一提，清末“大清银行”发行过“兑换券”——相当于央行发行的纸币，面值一元、五元、十元、一百元。兑换券上绘有人像，有意思的是，其上选用的不是光绪皇帝，也不是宣统皇帝，而是李鸿章和摄政王载沣。因为局势变动，兑换券印制发行时，李鸿章已经去世了。载沣肯定见过印有自己头像，并配上“日照飞龙”图案的兑换券，那种志得意满恐非笔墨所能形容了。
民国大人物都爱上钱币
四川仿制的印度卢比，后来被称为藏币、藏洋，或者干脆叫四川卢比，这虽然是中国第一种带有帝王像的钱币，但却不是中国人第一次见到有帝王像的钱币。明清时期，西班牙银元随着中西贸易大量流入中国，只是中国人见到刻有查理三世、查理四世、费迪南七世等头像的银元，可能没有想过，这些人会是海外番国的国王。中国人称这些银元为“佛头银”，或者干脆称为“佛头”。
有了四川卢比开头，后来中国自铸银元上也大都使用人像为图案。最著名的当然是“袁大头”，从1914年开铸，总共铸了有约11亿枚。其次有名的就是“孙小头”和“船洋”，国民党人所铸带有孙中山头像的银元。可能很少有人见过，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曹锟、张作霖等北洋大佬，乃至倪嗣冲、陆荣廷、褚玉璞、程德全等地方政要，竟都曾铸过带有自己头像的金、银纪念币。
如果把袁世凯算作一位“君主”的话，那他就是继光绪之后，中国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登上过钱币的“皇帝”。1916年，袁世凯命天津造币总厂铸造了“洪宪”纪年的“中华帝国”纪念币，正面是半身戎装像，比“袁大头”上的矮胖样子帅很多；背面是一条带有双翅的飞龙，抓着指南针和五支箭矢，分别象征天子面南而治和五族一统。该币由意大利雕刻师鲁乔奇（Luigi Giorgi）设计，非常精致。
别人的纪念币是真的纪念币，铸造量很小，唐继尧则把纪念币做成了流通货币。唐继尧为表彰自己在护国战争中的功绩，铸了金、银、铜三种纪念币，正面是唐着戎装的半身像，背面是交叉的五色旗和铁血十八星旗，文字内容则有差异，铜币写“纪念铜币”“云南省造”，银币和金币是“军务院抚军长唐”“拥护共和纪念”。其中铜币铸造量达100万枚以上，收藏爱好者们习惯称之为“唐头”。
至此，中国在铸币风格上算是与西方合流，把铸人像，尤其是领袖人物像作为了标准设计。
参考资料
1、刘彦彦：《封神演义道教文化与文学阐释》，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2016年。
2、储晓军：《魏晋南北朝民间信仰研究》，四川大学出版社2021年。
3、谌旭彬：《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浙江人民出版社2023年。
4、高桂云：《跑马崇祯钱》，《中国钱币》1984年第4期。
5、曾晨宇：《大流士一世的货币改革》，《金融时报》2018年11月9日。
6、丁进军：《从档案谈清末四川卢比银币的发行》，《四川档案》2000年第3期。
7、孙浩：《意籍雕刻师乔治及其签字版币》，《文物天地》2019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