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选一样最能代表明清官员身份和形象的东西，我会选官服中胸背正中的“禽兽”补子。古代的中国制造以丝绸为首，一尺见方的补子中凝聚着织绣以及儒家理念之大成。

为节约大家时间，补子常识不赘述了，有需要网上搜索一下很容易。

以下所列举的问题是我多年收藏中积累的困惑，欢迎讨论和批评。本文所引图片均来自书文，国外博物馆及拍行，以及私人藏品。纯为学习探讨，没有商业目的。

一问：明补中的麒麟主要是长颈鹿吗？

我们通常熟知的麒麟是个龙头马蹄的想象物，如同《大明会典》中的形象(图1)，但明代“公侯驸马伯”官补中的麒麟却出现了一大意外。1977年，在南京发jue的明中期魏国公徐俌墓中发现有徐俌的官服，胸背的中心织图是个逼真的长颈鹿回首卧像(图2)，一侧松枝梅花，另一侧瘦石灵芝，上祥云朵朵，下海水江牙。其工之精，其图之祥，百看不厌。

虽然没有出tu的年代论据，故宫博物院所藏、乾隆题跋盖印装裱成手卷的《纳纱天鹿图卷》也被认为是明代补子的标准器(图3、4)。同南京的徐俌补一样，故宫的补子也是个回首卧坐的长颈鹿(乾隆称作“天鹿”)，周身龟背斑。美大都会博物馆亦有个和故宫类似的长颈鹿/麒麟补子(图5)，断明代16-17世纪。

长颈鹿和明代上层文化的关联是怎么开始的呢？《大明会典卷之一百六》：“永乐十二年、[榜葛刺(现孟加拉)]遣使来朝、贡麒麟等物。正统三年、贡同。”《明史·外国传》：榜葛刺“贡麒麟，百官表贺，明年又入贡。”榜葛刺进贡的异兽即长颈鹿，见永乐十二年的《瑞应麒麟图》。麒麟是传统的瑞兽，把进贡的异兽(长颈鹿)冠以麒麟名，再使文人绘画作文加以宣传，对政权的稳定以及建立大国的自豪感有积极的社会效应。类似的情况也见于三百多年后的欧洲。一头名叫克拉拉(Clara)的印度犀牛在欧洲巡展中引起轰动：洛可可的画家们竞相为其作画，法国海军以其命名自己的一艘军舰。

徐文跃在《含华蕴古纳纱天鹿图卷的源流》中论证大都会的麒麟补子为乾隆仿品。[注1]  首先，他指出乾隆曾以纳纱天鹿图卷为样本，仿制了不少天鹿锦包首。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乾隆四十三年三月十九日传旨：“换下旧戳记天鹿花纹包首依现有花纹尺寸，鹿前加宽三寸，鹿后加宽二寸，鹿上加长五分，鹿下加长一寸，着另画样呈览，准时发往苏州，连原样发去。”稍后：“嗣后再有传用天鹿锦包首，不必拘尺寸，照随时发去样子尺寸遵办。”乾隆四十三年四月初四日传旨：“着交苏州织造舒文按御笔本文照发去天鹿锦包首纸样尺寸样式做十二件送来。”[注2] 其次，徐文跃展示了故宫的《御书南巡舟行杂兴诗》天鹿锦包首(图6)，认为该件的“神韵、做工较纳纱天鹿图卷为稍逊，可视为其仿品”。[注3] 而大都会的麒麟补子是该天鹿锦的同类，所以亦是乾隆仿品。[注4]

笔者赞赏徐文跃的思路和论据。但觉得结论可能有些保守。比较故宫的《御书南巡舟行杂兴诗》天鹿锦包首和大都会的麒麟补子(图7)，无论是从色彩的丰富、变化、渲染，还是从图案设计的水准(比如江牙的轮廓等)，左均胜于右。如果左是乾隆的仿品，右恐怕不到乾隆。

[注1]徐文跃 《含华蕴古纳纱天鹿图卷的源流》《紫禁城》2018 年2月刊。

[注2]同上，第144页。

[住3]同上，第138页。

[注4]同上，第147页。

图1：《大明会典卷之六十一》，万历十五年本，哈佛燕京图书馆藏。

图2：徐俌官服麒麟像

图3：故宫博物院《纳纱天鹿图卷》

图4：故宫博物院《纳纱天鹿图卷》

图5：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麒麟补，藏品编号41.123.3， 1941年购入。

图6：故宫博物院《御书南巡舟行杂兴诗》天鹿锦包首

图7：故宫天鹿锦和大都会麒麟补的比较图

[待续]。。。

二问：科西尼宮的明补对吗？

在外拍中有一方来自意大利科西尼宮(Palazzo Corsini)的狮补(图8)，科西尼主教旧藏(Cardinal Neri Maria Corsini [1685-1770])，估价不高，只是前些年佳士得所拍同类的一个零头。和此补同类同源的有几十个，在当时科西尼宫被缝作华盖或帘。图9和图10是华盖或帘中的同类。

由于这类补子的工较差，所以断代一直有争议，一种说法是朝鲜的。香港的织绣收藏专家克里斯豪(Chris Hall)在《中国还是朝鲜：科西尼宫的补子》(“Chinese or Korean? The Palazzo Corsini Rank Badges”)中认为这批补子不是朝鲜的，而是明代的。[注5] 他认为质量差并不能否认其为明代。朝鲜补子鲜有边超过30厘米的，但这批补子是37-39厘米见方，标准的明代尺寸。[注6] 他的主要论据是件1819年捐献日本京都东本愿寺的法衣(图11)。他认为法衣是明代绣片拼成，而法衣图案的风格和科西尼宫补子类似。[注7] 依照克里斯豪的思路，笔者做了法衣局部和科西尼宫狮补的比较图(图12)，虽然布局元素相似，但细节不同。比如菱形组云纹，法衣上是一朵朵云组合而成，而狮补上是连成一片的菱形。法衣是不是到明有待进一步考证，但其工的精细和工整远胜狮补。所以笔者以为这两者的共性并不大。

让我们来看看明代狮补的标准器。图13和14是嘉靖三十七年刘湘妻狮补袍，泰州博物馆藏。刘湘身份为处士，夫人用织金狮补是僭越。[注8] 图15是嘉靖十九年王洛妻的织金狮补。王洛是昭勇将军，所以王洛妻是命妇，正三品。[注9]

同以上出tu的明代狮补相比，科西尼宮的狮补不单是工简，更主要的是缺乏官气。如克里斯豪所言，科西尼宮的补子可能是由葡萄牙人从澳门运往欧洲[注10]。但它们是明代官补、邻国补、还是中国沿海地区的山寨版，有待进一步考证。

说到官气，我们再来看个明万历孝靖皇后五毒艾虎补子(图16)，虎姿优雅，花叶娴静。比较美国宾大博物馆藏断明代的五毒补子(图17)。你觉得宾大的是僵呆艳俗，还是精美动人？单就色泽来说，天然染色的几百年还能这么亮艳令人费解。

[注5] Chris Hall, "Chinese or Korean? The Palazzo Corsini Rank Badges," Hali 104 (May-June 1999), pp. 66-8.

[注6] Ibid., p. 67.

[注7] Ibid., p. 67.

[注8] 见熊瑛，《明代丝绸饰金演变及其原因探析 》《丝绸》第53卷第8期，2016年8月，第69页。

[注9] 武进市博物馆，《武进明代王洛家族墓 》《东南文化》1999年第2期，页28-39。

[注10] Chris Hall, "Chinese or Korean? The Palazzo Corsini Rank Badges," p. 68.

图8：外拍狮补，科西尼主教旧藏。

图9：科西尼宫同类的鸬鹚补，Chris Hall藏品。

图10：科西尼宫同类的獬豸补，Chris Hall藏品。

图11：克里斯豪藏法衣。

图12：法衣局部和科西尼宫狮补的比较图。

图13：泰州博物馆藏刘湘夫人狮补袍。

图14：泰州博物馆藏刘湘夫人狮补。

图15：常州武进博物馆藏王洛夫人狮补。

图16：明万历孝靖皇后五毒艾虎补子。

图17：宾大博物馆五毒补子，编号52-23-4，1952年购自Letcher。
 

三问：这类金地金边的补子是康熙的吗？

有一类风格类似的金地金边补子是高端市场的宠儿：国外拍行、书籍、博物馆均断为康熙。这类补子有以下特性：云、浪、江牙都是一体简单的格式，唯中心的禽兽有变化和复杂性。以下图均来自博物馆，书籍和拍行。

上楼的是这类中质量较好的，也有质量略差一些的，见下图：

附上两张质量差别的比较图。

看了这些金光灿烂的补子，接下来就是灵魂拷问了，是

(A)这些尽管有质量差别，全是康熙的；

(B)这些尽管有质量差别，全部不是康熙的；

还是(C)好的是康熙，差一些的是后仿？

你会怎么看呢？
 

赞！！！！！非常有意思的研究！

麻木臭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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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兄鼓励！

四问：狮、熊、獬豸怎样区分？

武补中的麒麟、豹、虎不难辨认，但侧面像的二品狮和五品熊较易混淆。沈阳故宫博物院藏有一方晚清缂丝二品狮补，见图4-1[注11]。国外补子最好的一本书杰克逊(Jackson)和雨果(Hugus)的《云梯》(Ladder to the Clouds)中亦载一方类似的狮补，见图4-2[注12]。根据杰克逊和雨果，武补中狮和熊的差别是狮像在鬃、背、尾三处全都有卷毛(见图4-3)，而熊不是[注13]。照杰克逊和雨果的判定法，图4-1沈阳故宫补的动物是熊非狮，因为其鬃没有卷毛。笔者以为，狮和熊较难分辨，因为官员难免有僭越的心理。卷毛是个好的角度，但要结合整体形象综合考虑。

 獬豸补监察官员风宪官、御史所用，其侧像也和狮、熊类似。但细看獬豸头部毛发，毛发中一定会有角，见图4-4、图4-5。角是区分獬豸和狮熊的关键元素。麒麟也有角，和獬豸的主要区别在足部：麒麟是蹄，而獬豸是爪。参见沈阳故宫博物院所藏晚清缂丝一品麒麟补(图4-6)[注14]。

注11：张正义，《千织万梭绘丹青——沈阳故宫藏清宫缂丝织物》 《服饰导刊》 2016年01期(2016 / 06 / 12) ， 第36页.
注12：见Jackson & Hugus, Ladder to the Clouds: Intrigue and Tradition in Chinese Rank (Ten Speed Press, 2000), p. 188.
注13：同上。
注14：张正义，《千织万梭绘丹青——沈阳故宫藏清宫缂丝织物》，第36页。

图4-1：沈阳故宫博物院藏品清二品狮补。
图4-2：《云梯》书中清二品狮补。
图4-3：《云梯》二品狮补局部图。
图4-4、图4-5：清獬豸补，私人藏品。
图4-6：沈阳故宫博物院藏品一品麒麟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