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年画收藏家 王树村(转贴)中国传统年画,“南桃北柳”享有盛誉。南为苏州桃花坞,北即天津杨柳青。杨柳青青,乾隆下江南船过此地一句夸,留下诗情画意的地名,自古出年画,每年“鼓”一张——画上人物动物活了,走下来。杨柳青因拥有驰名的年画,而拥有许多传说。在这里,一代代人丹青点染,那么多木版年画作坊,绘、刻、印,署于画幅的字号,“戴廉增”、“齐建隆”等等,汇入中国木刻版画史的辉煌。在这艺术之乡,出了个为民间艺术编年史的人,他收藏木版年画之宏富,卓然成家。他就是王树村。近万幅中国民间传统年画,凝结着他集腋成裘的收藏之功,也使一批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得以存世。20多部著作,《杨柳青年画研究》、《中国各地年画研究》、《中国戏曲画史》、《太平天国版画》、《门画史话》等,记录着他开拓性研究的成果。作为这一切的汇报,世界记住了王树村的名字。不少国家的博物馆、研究机构都跟踪他的研究,为他建立了学术档案。王树村对民间美术一往情深,源自杨柳青的濡染熏陶。学童时代,每逢腊月,镇上画市上红红火火,各作坊的画样争奇斗妍。他流连其间,今天看了明天还看。那情景如今道来,今年逾古稀的王树村仍如时光倒流,置身于民间艺术的花园里。小学读完,献身造型艺术之志已立,他考入市立美术学校。 不久,卢沟桥事变,天津沦陷。侵占了杨柳青的日寇,不断向南炮击。王家准备逃难,大人们忙着收拾细软,王树村独舍不得丢下一捆心爱的年画。“屋漏偏逢连阴雨”。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封锁了全镇,又遇上水灾。王树村没能逃离镇子,只好在腥风血雨中,忍看杨柳青年画惨遭摧残。一个雨路泥泞的日子,侵略军用木刻印版铺路,炮车从上面辗过。镇上的年画作坊纷纷倒闭,积存多年的年画版被劈毁,被焚烧。与此同时,一些日本人,还有文化汉奸,眼见年画行将灭绝,一窝蜂地来杨柳青,搜寻掠夺,然后运往伪满洲国和日本。刀兵摧残,文化劫掠,刺激了14岁的王树村。义愤化为行动,他暗中与劫掠者展开搜集民间艺术品的争夺战,决心保存一套完整的年画原版,和一套粉本——印制木版年画时的样稿。这,便是他成为收藏家的开始。初一、十五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买卖废旧物品的街道,对王树村有巨大的吸引力。宋代瓷、明代炉,买不起。他买价廉的破皮影、旧年画、剪纸花样。这还是靠了经商的二叔慷慨资助。那家饭馆,这个烧饼铺,买进年画印版当柴,王叔村得知后总要前去,请人家允许他刷墨铺纸,留下墨线图。他这个小画迷总能得到善待,有个烧饼铺的掌柜还把小块印版送给他。 天津解放,王叔村考入华北大学美术系,后又到中央美术学院进修美术史论。魂系梦牵的依然是民间艺术,传统的年画。由杨柳青起步,他收藏的足迹,走向北京,走向许多传统年画产地:山东的潍县、山西的临汾、陕西的凤翔、四川的绵州、江西的九江、浙江的绍兴、福建的漳州、广东的佛山、河北的武强、以及河南的朱仙镇、苏州的桃花坞……古都北京,文化积淀丰厚,使王树村如鱼得水。50年代,他住在北京雨儿胡同齐白石画室旁的单身宿舍,一有时间就满城跑。琉璃厂、雍和宫、隆福寺、东安市场、西单商场、广安门内、德胜门外、但凡古旧书店、旧物市场都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有一回,在崇文门外磁器口的废品小市,废纸一大堆,以七分钱一斤的价格出售,小商小贩们买去做包装纸。而就在其中,夹杂着一些古代印花纸、地毯粉本和佛经。逢此良机,沙里淘金,王树村自有好眼力,这可算是他收藏生涯里的一次奇遇。为了收藏,支付年华,支付心血,支付聪明才智,王树村毫不吝啬。然而,他常感到个人经济能力的有限,这就更需要一种献身事业的精神。为此,在那些年月里,他甘愿过清贫的日子,穿补丁衣,戴褪色帽,吞白菜清水挂面汤,在充满奇特气味的斗室里,其乐陶陶地与桌上桌下、床上床下的旧画旧版共享空间。 不断发展的现代印刷技术,平台印刷机、轮转印刷机,套色胶印、影写版,岁复一岁地印制出大量年画,仿佛憋足了劲儿,要把传统木版年画从生活中排挤以尽。一种压力,使王树村默默地加紧着自己的搜集,扩大着自己的收藏,他体验到历史赋予的责任感。 他的藏品中,几百幅戏曲年画,展现唱念做打场面:各式门神,神荼、郁垒配对,秦叔宝、尉迟恭成双,庞涓和孙膑,燃灯道人与赵公明,伍子胥与赵云,马武与姚期,焦赞与孟良,斐元庆与李元霸,还有文门神《天官赐福》、《状元及第》;各种历画,《二十四节气表》、《九九消寒图》、《春牛图》;“娃娃样”画娃娃,以物谐音组成吉语话题,诸如“莲(连)年有鱼(余)”、“猫蝶(耄耋)富贵”、“榴开百子”、“金蟾同乐”等。《女学堂演武》、《北京城百姓抢当铺》,更直接地为社会生活写照。此外,有“算命先生”、“卖鱼婆”(三十六行),有“玉祥卧冰”、“老莱裕亲”(二十四孝)。各行各业的祖师爷“神马”,画着针线业的刘海蟾仙,染纺业的梅葛仙翁,建筑业的鲁班先师,造酒业的杜康真人,戏班的梨园先师唐明皇……传统年画入如同信息量宏大的资料室,它不仅仅属于艺术,也属于民俗学、社会学、历史学。可是,十年动乱来了。王树村编写的《杨柳青年画资料集》和《京剧版画》,很快成为批判的靶子。他开始为那些藏品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不能坐等一把火焚掉自己多年的苦苦搜寻所得,他偷偷地归置藏品,装了20多箱。然后,请一位信得过的司机,连夜运出北京城,运到他的家乡杨柳青,藏在破屋里,塞在柴草下。回到京城,他当众表演,烧了一些并不重要的藏品,使出“丢卒保车”,掩人耳目的小计谋。多少年来,面对着这些收藏品,整理、研究,使王树村心旷神怡的境界。岁月的灰尘,遮不住那个世界,那个充溢着巧妙造型和瑰丽设色的世界。 我国民间年画至少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汉代以前,门上画虎神以辟邪,开门神画的先河。唐代时,除夕挂钟馗图像。宋代《东京梦华录》:“近岁节,市井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至此,传统年画的两大价值取向——驱邪和迎福,已经齐备。年画的名称,宋代叫“纸画”,明代叫“画帖”,清代北京叫“画片”,江苏叫“画张”,杭州叫“画纸”。王树村考证,宝坻人李光庭于1849年著《乡言解颐》说:“扫舍之后,便贴年画”,为年画一词的最早出处。这以后,杨柳青刻印的《劝办学堂》等作品,画面印有“改良年画”字样,使年画之称广为传播。王树村的研究,和他的收藏一样硕果累累。没有系统的古代史料可供借鉴,他就像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做着开拓性的工作。他浏览历代典籍、笔记和诗文,发掘与年画有关的材料,历史事件、人物传说、民风故事、民俗事项等等,哪怕只言半语,也如获至宝地摘记下来。又不局限于书本。一幅戏曲年画《送盒子》,此剧名文献不载,人多不晓,京剧名角李万春在京演出,王树村持图请教,得知此戏是《打面缸》后续的一折喜剧,不仅弄清了年画的内容,还可以补充戏曲研究的遗漏。 他写《门神史话》,曾推论唐代的贴门神风俗与寺院门上画神有关,只惜一直未能寻找到实物证据。1990年冬,他终于在河南的人迹罕至的峡谷间,找到隋代寺庙门神浮雕。以其与文学史料相对照,可确证唐宋门神绘画的发展,受到佛教的影响。旧时代,民间画师有“宁赠十锭金,不撒一句春”的说法。“春”指画诀,历来秘不示人的。画诀民间创作经验的结晶。比如,画戏曲人物的持扇动作,画诀讲“老生扇胸,净角扇肚,小生不过唇,黑净到头顶,旦掩口,僧道扇袖,媒婆扇两肩,小丑扇耳朵”,概括精到,甚是精彩。50年代末,民间年画作坊停业,画师后继无人,画诀面临失传的危险。王树村是有心人。他与老艺人交朋友,录下画师们祖传的绘画秘诀。这就是后来整理成书的《中国民间画诀》。王树村将传统年画比做“民间百科全图”。请他概括其要,他以舒缓的语调说,那就是希望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主张和平不主张打仗,反对侵略。王树村计划再编四本年画集:《钟馗百图》、《观音百图》、《关公百图》和《孔子百图》。钟馗嫉恶如仇;观音教人行善;关公威武,能御外侮;孔子有教无类,人人学文化。王树村讲,这些是民间年画常见的题材,寄托着古代百姓的社会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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