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汇泉阁:2026有奖征文活动:《以梦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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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夏天,我刚退伍不久,常去西门砖瓦厂找几个老同学玩。
那一带原是小山起伏——太晖观以西,城外土山,几十年取土烧砖,挖成了一马平川。砖厂在西门外约一公里,挨着太湖港北岸。不远处是太晖观,明代洪武年间所建,据说是朱元璋第十二子湘王朱柏的遗迹——重檐叠脊,覆铜瓦,阳光下金闪闪的。前檐石柱雕盘龙,绕云纹,极精致。台后一湾清水,两岸垂柳,衬得金殿巍峨。每次路过,我都要望几眼。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看。
那天中午,几个同学喝了点酒,有人说起我喜欢收集古钱币。同学小杨拍我肩膀:“走,带你去见王哥,我老乡,河南逃荒来的,在砖厂取土,手里说不定有铜钱。”
我们沿坑洼土路向西走。路两边全是取土留下的深坑,落差五六米,到处是挑土的民工。九十年代初没有挖机,全凭肩膀,一根扁担两只筐,一天挣一两块钱。七月毒太阳,晒得那些汉子黝黑发亮。
小杨扯嗓子喊:“王哥!王哥!”
一个壮实汉子从土坡下跑上来,光膀子,肩上搭条毛巾,汗顺胸膛淌。小杨介绍,这是他朋友,在砖厂干了好些年。
我赶紧递烟,金芙蓉的,当年算好牌子。王哥接过,凑鼻下深吸,咧嘴笑:“好烟!好烟!”
“王哥,”小杨说,“这是我同学,喜欢收古钱。你们挖土挖出过铜钱没?有的话给他几个玩玩。”
王哥点上烟,深深吸一口,眯眼:“冥an钱?那玩意儿有啥用?”
他说的“冥an钱”是土话,指土里挖出来的、带洞的老铜钱。在那个年代,这些东西在许多人眼里,确实“没啥用”。
“我家倒有几个,不多。走,带你们去看看。”
我心里一阵激动,跟他往村里走。
王哥家在厂尾,两间红砖平房,围个小院。
刚进院门,我一眼看见地上一个大腰盆,盆里盛着半盆绿油油的猪草,盆沿横着一把短剑。
青铜的,三道钮的剑把,剑身磨得锃亮,阳光下幽幽闪光。
我三步并两步过去,拿起那把剑。入手沉甸甸,约四十多公分,剑格上有阳工花纹,剑锋十几个小缺口,像剁过什么。我手心出汗,声音发颤:“王哥,这……这是什么?”
王哥走过来,看一眼,满不在乎:“取土出来的,我看这把锈不多,就磨了磨,平时剁个猪草啥的。用着不太顺手,凑合用呗。”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那把剑,在他手里是剁猪草的家什;在我眼里,是两千多年前楚国的月光。
进屋,王哥翻箱倒柜,找出三十多个铜钱——有汉代大泉五十、直百五铢、货泉,还有宋代元丰、元祐通宝,有些带绿锈。我正看着,瞥见他抽屉里有个圆东西,忙说:“王哥,那个能看看吗?”
是一面铜镜,圆形,深坑绿锈,边上一道新磨痕迹,露出金黄铜质。直径约十二公分,镜背刻一行细长印章:湖州照子。
宋代湖州镜。
我心思全在铜剑和镜子上,铜钱也顾不上看了。稳了稳神,问:“王哥,这铜镜,还有那剑,还有没有?”
王哥挠头:“铜镜?我们管这个叫照妖镜。我家就这一个。那种剑我挖出来过五六把,还有一个铜壶,几面照妖镜,都卖给收破烂的了。”
“卖了?”我心一紧。
“嗯,八块钱一斤,卖了八十多块呢!”王哥说起来还挺得意。
我重重叹气,又递烟:“王哥,这把剑,这镜子,这几个铜钱,您说个价,卖给我行不行?”
王哥摆手:“自己兄弟,说什么钱不钱的。照妖镜和铜钱送你了。这剑嘛……”他看看手里的剑,“你给我捎把菜刀就行,免得回头婆娘做饭没刀使。”
我转头看小杨:“好菜刀多少钱一把?哪儿买?”
“厂里供销社就有,好的也就五六块。”
我掏出二十块给他:“帮我买两把,要好的。”
小杨接过钱跑了。我又掏出二十块,往王哥手里塞:“王哥,您送我的东西我不能白要。这点钱您收着,一点心意。”
王哥推半天,拗不过,只好收了。他拍我肩膀:“小兄弟爽快!这样,你过几天再来,我帮你问问别的工友,他们家里肯定也有。挖出来的那些,都当破烂扔着呢。”
正说着,小杨气喘吁吁跑回来,递给我两把新菜刀:“十二块,剩八块。”
我把刀递给王哥,顺手把剩的八块钱塞给小杨:“今天谢了,改天请你和王哥一起喝酒。”
王哥送我们到门口,笑:“中!等我消息!”
后来通过王哥介绍,在砖瓦厂陆续收了些铜钱和二十多面铜镜。还记得铜镜的价钱:小的十块,大的二十,论斤计价。


走到砖厂门外,我把那包金芙蓉塞给小杨:“老同学,多费心,王哥那边你帮着盯着点。”
小杨嘿嘿笑:“能帮上忙就好。记得带酒来啊!”
我跨上自行车,把那把剑小心包好,来了个苏秦背剑——斜挎在背上。铜镜和铜钱塞进挎包。太阳偏西,风里带着稻田清香。我一路蹬车,嘴里哼着军歌“打靶归来”,鲜衣怒马,一骑绝尘。
那天晚上,我把铜镜擦了又擦,对着灯看了半宿。


那绿锈底下,是一千年前的月光。我想象着某个宋朝女子,晨起梳妆,对镜贴花黄。她可曾想到,千年之后,这面镜子会落在一个退伍兵手里,在月光下照出幽幽的光?
可我总想起那几把剑,那个铜壶,那几面镜子——八块钱一斤。
八十块钱,换了三斤半青铜,换了战国楚地工匠的心血,换了不知多少面映照过宋人容颜的月。
那几把剑,或许曾佩在某个楚国士人腰间,走过郢都的街巷。那几面镜,或许曾映过某个宋朝女子的笑靥,在某个春日的清晨。
它们在地下等了千百年,等来的却是八块钱一斤的归宿。
这账,怎么算都让人心疼。
许多年后,我仍会想起那个夏天的下午。想起王哥说“八块钱一斤”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那把横在腰盆上的剑,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想起太晖观的重檐叠脊,覆着铜瓦,金闪闪的。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看。现在懂了,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