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泉映心:半两藏鉴录
丙寅夏,于废品肆中初见秦半两,绿锈沉手,字口峻削,“半两”二字犹带青铜铮鸣。自此三十年,摩挲考证,积泉逾万,始知此物虽微,实载三代风云、百代兴衰,亦照见藏者心路。
战国泉货纷杂,齐刀楚贝,各囿其疆。秦居西陲,自孝公变法,至惠文王二年“初行钱”,始铸半两。其制初朴,重者逾二十余铢,轻者仅二铢余,钱文粗犷如崖凿,一泉一范,绝无雷同,颇有“大巧若拙”之韵。
杜维善先生《半两考》所谓“形态各异”,余摩挲既久,深契其言——每一泉皆孤本,皆凝一时一地之气。
青川战国墓所出七枚,已见规整之端,钱文渐收纵放,形重趋同。此秦制渐一之征兆,亦泉法由野入礼之转折。至始皇并六合,行“币同制”,半两遂为天下法钱。然余所藏秦半两,多重四至七铢,与“重如其文”之制相悖。杜氏谓此乃国势弛张之镜,通胀暗涌,若帝国喘息,盛衰之兆已隐于方孔。
藏泉既久,乃能辨气识韵:先秦者浑朴奇崛,如少年仗剑,意气纵横;秦铸者严整肃穆,似中年秉笏,法度谨然;及至汉初,虽袭其名,已轻薄圆润,锋芒尽敛,宛若晚年智者,光华内蓄。
三十年间,过手泉品不可胜记,坑口各异,地气钟灵:西安坑锈色苍古,若商周彝器;天水坑精光内含,似新发于硎;敖汉旗所出犹携边塞霜尘;沅水之滨则浮泛金粟之光。昔年郢城沙水坑千斤将熔,余冒暑抢拾三十斤,今抚之凛然,如见白起拔郢时剑影。
半两之形,外圆内方,暗合“天道圆,地道方”之古义。其文篆书“半两”,笔力沉厚,平直刚健:一曰敦实如山,见秦岳之稳;二曰纯净如玉,无纤毫粘连;三曰风骨如松,柔中蕴刚,方寸间尽显帝国新锐之气。此皆出李斯之手笔——其人佐始皇成大一统业,书同文、量同衡、废分封、立郡县,功过俱在青史。观其一生,自仓鼠之叹至黄犬之悲,跌宕苍茫,然小篆之体、方孔之制,终藉此泉穿越千载,默然诉说着文明定鼎之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