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五个五十两官锭起家

上了岁数，愈发怀旧，昨晚喝了酽茶，更是睡不着，莫名其妙想起了刘二少，于是记录下来。

前些年我写过《刘少以及二十多年前的捣塚案》，刘少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高我一级。这位刘二少与刘少是同班，他俩同姓还同一谱序，唯独姓名中最后一个字不同，不是一个村的，是邻村，相距不到三里路。想来应该是同宗，历史上搬迁不同村落繁衍的情况也是有的。

他俩祖宗的基因很强大，以至于面目相差不大，都是身材矮小，圆圆的娃娃脸，小鼻子小眼睛。但性格迥然不同，刘少整天没精打采，对人爱答不理，性子趋于阴冷，胆子还异常大，属于闷声闯大祸的主儿。

二少天生喜感，眉眼带笑，言谈幽默，开口就能把人逗乐了。有一年，学校不知为何排演了一出吕剧，剧情剧名我都忘了，唯独记得二少出演了一个焗缸老汉的角色，嘴上描着八字胡，头上裹着白毛巾，挑着担子晃晃悠悠的唱。年轻人没有喜欢听戏的，本来大家都看的昏昏欲睡，二少一出场就是笑声一片，一张口就是掌声雷动，风头压过主角。那出戏在当地巡演了好多场，好像还得了个什么奖。二少脑子好使只是没用在学习上，性子很是懒散，他哥当时已经考入某著名的医科大学，而他却整天混吃等死，不思学业，不然也不能跟我同在一个学校。

那时，刘少的舅舅倒卖古董，刘少三天两头去粘点油水，在同学当中俨然阔少做派。二少就刻意跟着刘少混，陪吃陪喝陪玩，看在同宗的份上，刘少也愿意带他玩，我们称呼刘少的同时，顺便也就叫他二少了。

两位少爷先我一年毕业。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时节，考个大学很难，我们那个末流高中，一年也考不出几个。刘少就跟着他舅捣鼓古董，二少也想跟着，但是这个行当各有门路，人家爷俩不带他玩。二少就自己干，收着东西就给刘少送去，混个三瓜两枣。刘少不要的东西，二少偶尔也拿给我看，我只玩古钱，好像也买过他几次，慢慢也算朋友了。

后来我也毕业了，在一家工厂学车工，过的很苦，但是很充实。三个月试用期是没有工资的，那个年代都是这么个规矩。留用后是学徒工，发个基本生活费。学徒期没有明确界限，等能够独立干活了，就算期满。而能否独立干活并不是自己说了算，要等师傅和车间主任一句话，而这句话一般得等两年、三年。你耗不起，就自己去了生产车间，那里是计件工资。

但是，有种情况，可以代表已经出徒了，就是经过劳动局的技术等级考试，取得三级以上车工证。厂里鼓励去考，但是除了现场操作外，首先要过理论科目，对于没上几年学的工友来说，是个大坎。而我看准了这个捷径，并且想越快越好，我的计划里只有半年时间，因为另一个半年，我要复习继续参加高考，这个计划很严酷，十八岁的少年拼了。

这个期间我无心玩古钱，与刘少、二少他们走动比较少，印象里就没见过刘少，直到多年后我大学毕业重回家乡工作时，才又见到刘少。但是跟二少见过几次。

记得那是秋后，一天中午，传达室的师傅跑来告诉我：一个自称刘二少的人挂来电话，让你晚上去他家，有要紧事找你。我想许是收到古钱了，正好也放松放松，傍晚下班我就直接去他家了。

二少家本有一处祖宅，他爹紧挨着祖宅又盖了新宅，二少图清净自己住在老宅里，老式门窗古香古色，院子里还有一架葡萄，都熟透了。

我去时，二少正在整理一堆杂乱玩意：琉璃、玛瑙的帽花，银的锁片、耳坠，还有两函线装木版的《左传》。我问他是新收来的？他说是夜里做梦，他爷爷跟他说老宅里存了些家资，醒来就各处翻，翻了一天就这些东西。还把一个半红半绿的细长烟嘴给我看，问我是不是西瓜碧玺，我看了看说是琉璃。

屋里闷热，他带我坐在葡萄架下面，摘了两串葡萄，又拿出一碗煮熟的带皮新花生，开了两瓶当地产的啤酒。天南地北跟我一通扯，然后告诉我，他刚刚得到一个消息，邻县一户出来五个大元宝，这户人家是当年富甲一方牟氏的后人，他想尽快去收了，但手里资金不够，问我能不能借笔钱给他。

我那会儿就是一个学徒工，工钱少的可怜，还得经常买烟买茶孝敬师傅，不得不时常写点东西，寄到杂志社换稿费，即使有心也无力帮他，所以就坦然告知境遇，让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二少有点失望，但性格使然仍然谈笑风生，大侃自己的人生规划，他说感觉要转运了，这五个大元宝就是转机，这事儿办成了，自己就有了大干特干的本钱。我不想耽误他筹钱，对口吹干了啤酒，起身告辞。

过了半月有余，二少又挂来电话，还是让我去他家。他把元宝收到了，五个整整齐齐摆在堂屋桌子上，一色的五十两官锭，短翅束腰，打着邻县名号还有咸丰年月的印记，品相完美，包浆熟旧，属于一眼开门货。这么大个的元宝我还真是第一次上手，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二少这次没有开啤酒，直来直去问我有没有出货的渠道，说是借钱买的着急出手。我说这事儿你得找刘少，他说找过了，给价太低，寒心了。又说刘少不是之前的刘少了，要看笑话，放话不卖给他凭自己的本事甭想卖出去，早晚还得求他。如果卖给刘少，自己的人生大计就彻底泡汤了。

家乡是个小地方，那个年月流通不畅，有本事的人能搭上大码头的线，好东西才能卖出好价钱。二少还是个毛头小子，根本没有门路把东西卖出去，行内人憋着吃他的漏很正常。

我也是年轻气盛，听二少说的有点上头，还真就想到一个门路，这事找“铜仙鹤”一准行。“铜仙鹤”是我一个远房表叔，在旧帖中我曾记述过此人行径，上世纪八十年代，古玩行沉寂很多年后终于重新复苏，铜仙鹤就成了第一批淘金者。别人是有缝就钻，他是没有缝凿个缝也要钻，凭着子承父业的本事，在这个当口早已混的风生水起。

我跟二少简要说了说“铜仙鹤”的情况，二少就迫不及待让我陪着去找他，于是我俩就连夜跑到县城见到这个表叔。我跟“铜仙鹤”说的很实在，纯粹就是帮忙，你给搭个线能卖上行情价就行。二少也表态完成交易后按规矩抽水。

“铜仙鹤”一一看过货，一双大眼眨巴地我都心慌，那嘴弯的像镰刀。吓得我反复给他强调别动歪心思，不然就告诉他爹，表叔也没得做。他吧嗒半天嘴，像被割肉似的一挥手，说得嘞，看老侄子的脸，这忙帮了。

过了不久，京城来了老客，东西看了很满意，很顺利完成交易。当然，交易时我不在场，搭上线后让二少自己去谈的，我平生不入这行，也不花这行的钱。收藏和入行是两个概念。

二少很高兴，当天晚上请我吃饭，在镇上一个小菜馆，菜是我点的，没让他破费，都是很便宜的菜，具体什么菜我忘了，但肯定有木须肉和糖拌西红柿，至于为什么我印象这么深，您往后读就知道了，并且从此我再也不吃这两道菜。

那夜微雨，深秋乍凉。我俩淋了雨，二少开了瓶蓬莱老烧，那酒我记得好像是五十一度，入口像火烧，我俩酒量都不行，几口下去就有点迷糊。

二少意气风发，告诉我这笔买卖净赚小两万，在那个万元户还很荣耀的年月，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啦。二少规划着今后的营生，他说要去大码头，这行在县城赚不到钱。我倒是反复劝他见好就收，不如学个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好。二少志向已决，我也只好祝他顺风顺水了。

一瓶酒就把两人喝得东倒西歪，我俩互相搀扶着在镇上公路边又嚎又叫，二少跑到公路中间撒尿，转着圈尿，说要尿个大元宝。尿够了，又蹲着吐，吐地嗷嗷地。

起初我懒得管他，后来怕过路车辆撞了他，就去拉他。这小子不起，用手把吐出来的东西捞起来给我看，跟我说没喝醉，这是黄瓜、这是鸡蛋、这是木耳、这是西红柿，他都分的清，所以没喝醉。

我本来强忍着没吐，让他这一比划恶心的不行，跑到路边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吐出来好受了，我想抽烟，去路边小店里买包石林，打开抽出一根闻了闻，说是假的，让老板换。老板说你他么打开盒还换个屁，明明是真的你说是假的，是不是想找事情？让我能滚多远滚多远。

然后就骑上自行车各回各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是“盘缠道”，当地风俗，死了人要在这烧纸送盘缠。走到这我他么摔了一跤，刚烧过的纸货还有余温。我跳起来骂了很久，抽了根烟才没了怒气，然后又觉得这烟其实是真的。

不久，二少就去了京城，偶尔也给我挂个电话，说是经常往返山西、东北收货，赚钱很容易。后来，我上了大学，之后又来到现在的城市，他找不到我，也就断了联系。

直到2009年，我有次回乡找同学萧梁（其人在《刘少》一篇里有介绍）玩。在他公司里一聊到了中午，萧梁让他媳妇联系饭店定个桌，嫂子说去哪呢？要不去你们同学那吧。

萧梁用手猛拍脑门，说：忘了忘了，你还记得刘二少吧？我说记得，咋了？萧梁说：二少开了家饭店，跟我提了多次了，说你回来时务必到他那去，他要请你吃饭。这当然是件开心的事，我连声说好。

这家饭店离萧梁的公司不远，都在县城的中心街上，拔腿就到，萧梁先给他挂过电话，二少亲自立在门口迎接。多年不见，二少已经发福，腆着肚子，红光满面，还是眉眼带笑，浑身透着喜气。

他这饭店档次不低，里面按京味装饰，古香古色。他拉着我的手让进二楼雅间，我夸他这店有品位，他让我提提意见，我说好像灯光暗了点，他马上安排人去办，四五个服务员伺候着，前呼后拥的感觉。

那天的菜有什么？恕我不记得了，印象里应该不算奢华，似乎还可口，毕竟都是家乡菜。但酒没有喝尽兴，因由是二少席间多次出去，但凡来的熟客，他都要过去一一敬酒，真正坐下聊聊的时间不多。但也了解到二少在京城做古董生意发了财，然后金盆洗手回来开饭店了。

那会儿正是古董行火热的时期，我记得问过他，干的好好的为什么说不干就不干了？二少跟我说：花团锦绣处止步,方是智者行径。说的我一愣一愣地，席间他跟萧梁高谈南怀瑾，好像是萧梁引导他读了些书，酒喝到一定程度，他指着萧梁和我，神神秘秘地说：我们都是再来人。我只当他喝高兴了，毕竟在公路中间尿元宝的主儿，什么话说不出来？

那场酒断断续续喝了半个下午，然后二少又请我们洗脚，那种地方我第一次去，所以印象深刻，很不习惯被人如此伺候，好在以酒遮脸，也算对付过去了。

之后几年没再来往，陆续听萧梁说，二少的饭店生意火爆，已经开了三家分号，高中低档次都有。

又过了几年，大约是2018年前后，我还是在萧梁那里玩，赶上他媳妇那天过生意，我事先不知没有备礼品，就说今天我给嫂子办生日酒。回乡次数少，周边饭店不熟悉，我说不然还去二少的饭店。

萧梁说你不知道吗？二少前两年已经把饭店都转手了。我很不解，问咋了？有什么变故吗？萧梁说：也没咋的，干的正红火的时候，突然都转了。嫂子插话说：他转手时价格很高，很是赚了一笔。要说也是邪门，别人接手后就干不出那个样，开了倒，倒了再换人，现在干脆就关门了。

萧梁说：人家二少说过，这叫烈火烹油时转身。你别说，他这转的还真是时候，现在投资大的饭店都不好干。

我说：他不是说过花团锦绣处止步吗？怎么又换词啦？

嫂子大笑：人家本来说的就是两句，叫做花团锦绣处止步，烈火烹油时转身。你哥俩倒好，一人记住一句，谁也没学全。

萧梁笑骂：我们哥俩是读着道德经、孙子兵法长大的，现在还得学二少？还只学会一半？我靠！

我问二少现在干啥？萧梁说不知道，许是做起寓公了吧。

附记：

刘二少的事情有些平淡，但他算我朋友，曾经彼此了解，了解其内心就好写。

我还认识一位奇人，这位的经历很曲折：他是改革开放之后第一批摆摊的，自己一线收货，自己摆摊，一直摆到京城报国寺，后来还有了自己的店铺，积累了不少钱。却突然想干实业做大买卖，回乡在海边包了一块地，建立了一个药材基地，自己生产一种保健饮品，产供销一起搞起来。但是买卖搞砸了，积累的资金都亏了进去，只好重新回到地摊。这个当口正是古玩行业上升时期，凭他的眼力很快又缓过来了。本想就这样为生可以了，恰好海港扩建，征用了他包的那块地，补偿了一大笔钱。这笔钱让他的心又野了，又干了个大生意，这个大生意干了些年头，后来卷入非法集资，进了大狱。

如此传奇的人物够写长篇了，但他不是我朋友，我不了解其内心，所以没法写。

这人与二少相比，我觉得二少更有智慧。

配图随机发的，与友共赏。

花团锦绣处止步，烈火烹油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