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事碎语（三）

1※

大明弘治间，伯虎先生因科场舞弊案牵连，功名被革，仕途无望，遂于苏州金阊门外桃花坞筑室，名桃花庵。弘治十八年乙丑三月，桃花坞小圃桃花盛开，作《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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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明史·志第五十七　食货五》：弘治元年，京城税课司，顺天、山东、河南户口食盐，俱收钞，各钞关俱钱钞兼收。其后乃皆改折用银。而洪武、永乐、宣德钱积不用，诏发之，令与历代钱兼用。户部请鼓铸，乃复开局铸钱。凡纳赎收税，历代钱、制钱各收其半；无制钱即收旧钱，二以当一。制钱者，国朝钱也。

下文又有补记：弘治十六年以后，铸弘治钱。

不知伯虎先生的桃花换来的是否是弘治新钱？《桃花庵歌》版本很多，其中“又摘桃花换酒钱”一句拓本诗幅作“又折花枝当酒钱”。我觉得古本这句才更有仙气，“折花当钱”比“摘花换钱”境界高多了，手里沾了钱就脱不了俗气，这等阿堵物只配我等俗人把玩而已。

今人喜欢用“摘花换钱”接得上地气，自食其力也是很好的，毕竟人世中哪有什么真仙。

伯虎先生摘花换来的也未必是弘治新钱，明代中期钱法太乱，流通的铜钱中，明钱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是唐宋钱，尤其是宋钱。弘治年间，凡纳赎收税，历代钱、当朝钱各收其半；无当朝钱即收旧钱，二以当一。到了嘉靖年间，则定嘉靖钱七文，洪武诸钱十文，前代钱三十文，当银一分。

至于什么地方用什么钱，那就很复杂了，不但各地不同，就是同一个地方，也可能常常变动，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谈到福建漳浦县的情形时说：嘉靖三年四年用元丰钱，七年八年废元丰钱用元祐钱，九年十年废元祐钱用天圣钱，十三十四年废天圣钱用崇宁钱和熙宁钱，万历三年废崇宁钱专用熙宁钱，五年又废熙宁钱而用万历制钱，过一年连万历钱也不用而用私钱，后来又改用白银。

如此行径岂不是妥妥的资本收割韭菜嘛。富户豪强先行囤积元丰钱，投入市场两年清空囤积；这两年时间足够改囤元祐钱，然后废止已清空的元丰钱，再将元祐钱投入市场。以此类推，两年一个往复，几乎是无本的买卖。

今人玩钱得其精髓，先囤积炒作，再放货清空。前些年也是一年一个热点，循环往复。不同的是，古人平民迫于权势，今人玩家则是共同趋利：当资本热钱介入时，利用各种宣传渠道掌握话语权，千方百计催生韭菜成长，然后不断拉高目标钱币价格，一轮一轮收割。这期间还会衍生出一众投资者或者投机者，追随其后为虎作伥，天天猜明年热钱看中哪个目标，然后投机囤货，赌对了跟着赚一笔，赌错了血本无归，然后来园地骂街。

于是乎七级八级的东西可以卖到成千上万，衡量古钱币价值的标准不再是物以稀为贵，而是所谓的市场认可度。泉友学习的途径不再是钱谱、史籍，而是各路炒家不知所云无厘头的直播、网文、概念。很少有人再练习基本功，真伪版别一概交给盒子，衡量好版不是看等级，而是看所谓的辨识度，有明显特征好认的就是好版。整个行内指鹿为马、鸡犬升天、张冠李戴、胡说八道。

资本热钱离场后，他们炒作的东西必然价格要跌。至于什么时候价格再涨，取决于热钱什么时候再回来，热钱什么时候再回来取决于韭菜成长情况，只是前几年收割的太猛了，韭菜一会半会好像难以恢复，并且有些韭菜也成精了。可怜一众尝了甜头或者亏了本还想翻身的投资者，天天等热钱等不到，还是来园地骂街。

说来说去，终归是些无聊的事，不如读诗赏古泉。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来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贱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世人笑我忒风骚，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

2※

明代自宣德九年至弘治十六年的六十八年间未再铸造新钱。期间钱监关停，工匠传承中止。至弘治十六年复铸钱时，因技术所困，铸币质量和效率低下。两年后，户部调查各地铸造情况，发现实际铸量仅为计划额的十分之一二 。为应对困境，朝廷于弘治十八年六月赦免并招揽山东著名的私铸罪犯“金山”团伙主持铸造工作。

而同时期的安南后黎朝，则因承接永乐年间的钱监并连续铸钱，至洪德年间（约与弘治同时期），所铸钱币量大质优。

洪德是后黎朝圣宗的年号。黎圣宗，名黎思诚，后黎朝开国皇帝黎利之孙，黎太宗的第四子，初封平原王，本与皇位无分。1459 年，其长兄黎宜民（谅山王）发动政变，弑杀行三的仁宗皇帝，自立为帝。次年，在群臣的密谋与支持下，黎思诚发动政变，推翻了暴君黎宜民，被拥立为帝，改元光顺，后又改元洪德，开始了长达三十七年的统治。

洪德年间不仅是后黎朝的巅峰，也是越南整个古代史的巅峰。其铸币也反映了越南历史上少有的盛世情况，黎圣宗认为：“泉货之用，贵于上下流通，府库之储，贵于长久无币”，因此牢牢掌握货币的铸造权和发行权，每年都铸造一定数量货币在市面流通。洪德钱也被誉为“越南史上铸造方孔圆钱最为成熟的时期”，“越南钱币的优秀代表”。

《越南历史古币》在评价洪德钱时这样描述：洪德时期的钱币铸工精良，很多钱币的做工精细程度甚至达到中国母钱的水平。

此言不虚，早年安南钱刚刚流入中国钱币市场时，确实有部分精铸精工的洪德钱被误认为是母钱，尤其是其中存在的小部分“修背钱”，如下图。

“修背钱”是个俗称，历史上真正的名称我认为有据可查。《咸淳临安志》记宋高宗颁钱式御札：“大小钱样付卿。乌背者制作颇精，与开元、崇宁所铸相似，然恐费工难办。素背者似可作式样。”因此历史上真正的名称就是乌背。

通过以上史料我们可以推知，在唐代之后很长一段时期（我认为应该到明代），铸币是有两个标准的：在条件具备情况下，会采用高标准，即乌背。如：早期开元、徽宗的部分钱币、大定、永乐等；在条件不许可的情况下，会采用次标准，即素背。如北宋中期钱币、南宋钱币等。安南后黎朝前期继承永乐铸币工艺，采用的唐开元钱制，因此是高标准。

这里大家一定要避免一个思维误区，就是乌背钱一定都修背。而实际上乌背钱是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可以通过冷工艺实现，也可以通过提高母钱精度和铸造工艺来实现。因此实物反映出一些行用钱修背，一些不修的情况，开元有之、崇通有之、后黎朝铸币也有之。作为铸币的执行者会根据具体情况去采取办法，毕竟修背需要单枚钱币加工，费时费人工，而人工也是成本。

认识到上述情况，我们可以推知作为乌背标准的铸币其母钱一定更加精致，并且一定具备精修钱背的特点，这种母钱就是为了减少行用钱铸成后的冷加工工序。那么，钱监对于初铸的行用钱还是会加工钱背，对于铸成后还达不到标准的钱币也会加工钱背，这就是修背钱。

下图是上图洪德通宝修背钱的母钱，这种母钱也有个俗称：车工背。（为了与安南后世用中国及其前代行用钱加工为母用于翻铸贸易钱的车工背区分，我将后黎朝前段皇朝母钱称之为“第一时期车工背”，后世用行用钱加工的翻铸母钱称之为“第二时期车工背”）。

通过比较，我们可以发现尽管母子都修背了，但仍存在本质的不同：

1.直径。母钱直径明显大于同版行用钱；而修背钱直径与同版没修背的行用钱相当。（附同版没修背的行用钱）

2. 铜质。母钱铜质与同版行用钱有所区别；而修背钱铜质与同版没修背的行用钱无异。

3.工艺。首先是铸造工艺，后黎朝前段的母钱无任何铸造瑕疵（包括砂眼、流铜、移范、字口黏连等），这在历代母钱中绝对出类拔萃，且钱文、轮廓棱角分明，立体感很强。而修背钱铸造情况参差不齐，大多小有铸造缺陷，部分没有缺陷的与母钱对照也是钱文显粗，立体感稍逊，此明显看出代差关系。其次是冷加工工艺。母钱钱背精加工后呈镜面效果，几乎不见刻痕等加工痕迹；整体外廓周正匀称，内廓平直匀称，四角近90度；修穿，穿内直厚者可见稍有坡度呈极小的喇叭口（面大背小）；修轮，轮边形似直边但有一定的坡度（背大面小）和极轻微的弧度。而修背钱冷加工程度不一，早期的延宁等背廓平夷，镜面效果差；中期的洪德、景统等工艺较好，部分精致的配上锈色很容易误认为车工背，需要结合其他特点辨别。后期的洪顺等加工较粗，部分出现地章不平、刀痕明显、内外廓不正等情况。

下图是洪德后期的母钱，与上一个比较，铜质一致都是白铜，但字口更加深峻，钱体规格更加厚重。多年前，我展示这枚钱时，一位资深玩安南钱的朋友，不解我为什么说这枚钱是洪德后期产物，他固执的认为所有的铸币都是前期厚重，后期轻薄。出于尊重，我也没做解释。

众所周知，历代铸币形制、风格演变需要一个衔接的过程，相对轻薄的洪德钱与光顺后期铸币形制、风格相类，而厚重的洪德钱则与其后的景统通宝相类，所以才说这种是洪德后期产物。并且这种钱文深峻、钱体厚重的风格继续发展，到了端庆铸币时，一些版别甚至可以达到10克左右，成为平钱最重的代表。

3※

前文提到后黎朝铸币采用唐开元钱制，那么开元钱制该如何理解呢？以《咸淳临安志》记宋高宗颁钱式御札中的理解，结合盛唐及之前的开元通宝实物，我们可以推知：开元钱制就是一个良币的铸造标准，这个标准包括形制（赤仄乌背）、铸造质量（字画分明）、重量（唐制一钱，约今4.2克，后代衡准不统一，有所更改）。

后黎朝铸币采用唐开元钱制，是后黎开国皇帝黎利定下的标准，其所铸的顺天元宝还采用隶书钱文，其实自宋代开始尤其是南宋，隶书作为一种过时的书体已经鲜在官方场合出现。钱币上出现隶书更多的是对铸币正统性的尊崇。至大宝年间方才顺应时代改为楷书。

安南尊崇唐制不单于铸币，其律法、科举等等都是参照唐制。这种情况不难理解，因为自秦汉至唐，安南与中原本是一体，自五代方才建国，但仍受中国册封。汉唐文化的渗透是全方位的，且影响非常久远。

前文也提到，在唐代之后很长一段时期，铸币是有两个标准的：在条件具备情况下，会采用高标准，即乌背；在条件不许可的情况下，会采用次标准，即素背。那么次标准的就不是开元钱制了吗？其实不然，起码铸钱的当权者，在条件达不到铸造良币的情况下，仍然会保留开元通宝的某些印记，以宣示自己铸币的正统性，与五铢钱系流通700年是一个道理。准确来讲，这种达不到开元钱制标准，但又刻意保留开元通宝某种特征的钱币，应称之为开元钱系。如：五代钱、辽钱等。

五代钱大家不难理解，但是辽钱算什么鬼？如果打开史书，我们能够发现，辽代彻头彻尾以继承唐代正统自居。

辽是一个契丹族政权，出自鲜卑的一支。唐时，在中央皇朝管辖之内，唐太宗对其酋长赐姓李，就是几个游牧部落而已。

到了五代时，天下分崩，契丹迭剌部首领耶律阿保机统一各部。947年，辽太宗耶律德光率军南下中原，接受晋出帝石重贵投降禅位，以中原皇帝的仪仗进入东京汴梁登基称帝，改国号“大辽”，改年号为“大同”。自此就以华夏正统自居，且其正统地位还有一定合理性，古代正统的更替有两种方式，一是接受前代皇帝禅位，一是以武力推翻前朝取而代之。

辽代由后晋接过唐代的正朔好像也没有问题，争议点在于后汉刘知远（沙陀族）在契丹进入中原后，于太原称帝，却没有马上改国号，但弃晋出帝石重贵开运年号，而延用石敬瑭的年号，称天福十二年。其意在于：不承认晋出帝石重贵的帝位，所以石重贵投降禅位无效，而由自己继承后晋皇帝石敬瑭的皇位，从而延续正统。

所以，华夏正统自后晋之后就存在争议，以至于元代为前朝修史时无法确定一个正统，最后宋、辽、金三史同修，承认辽、金、宋三朝均为正统。

辽对唐的继承是全方位的，涵盖法律制度、科举制度、政务制度等等，唐代政治制度几乎被辽全部照搬，当然也包括铸币，一直沿用开元钱系。寿昌、天庆等钱由开元通宝改范套出，与五代汉元通宝一个模式，其他自拟钱文的也是尽力模仿五代钱风，一式的隶书钱文。

辽钱重熙钱有楷通、隶通之分，其实所谓楷通仅是泉友为了区分而使用的俗称，其字体还是隶书，但是含有楷书笔意，个中缘由还要从魏晋说起。

魏晋之前，官方正体字就是隶书，魏晋时期由于文字的载体逐步由竹木简改为纸张，导致字体发生巨大改变。使用竹木简时，因为空间限制，书法用笔存在局限性，使用纸张之后，空间加大，出现了捺撇折等楷书基本笔画，最终形成楷书。

至唐代，官方正体字已经转向楷书，即使隶书仍有小范围应用，但唐人却用楷法写隶书，只求其形似而已。至宋代，隶书也仅是文人追求仿古的艺术，不再是官方正体。所以，辽代钱文虽用隶书但有楷书笔意也属正常。

把文中提到的钱也补个图吧。